在维奥莱特加入七弦会的最初几个月,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词来定义她和组织之间的关系。
她不是靠信念留下来的。
她不信任何主义、任何神、任何乌托邦。
她不是靠利益留下来的。
七弦会一开始能让她得到的报酬以及给她的经济支撑,和她做自由杀手时的收入差不多,甚至略低一些。
她不是靠感情留下来的。
她对弗洛伦斯有某种类似于战友之间的默契,但那不是“感情”——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愿意为对方赴汤蹈火的感情。
那她为什么留下?
我一直想不通。
直到有一天,弗洛伦斯无意中说了一句话。
“她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是她唯一不会无聊的地方。”
我追问:“什么意思?”
弗洛伦斯耸了耸肩:“她说,七弦会的任务比她自己接的那些有意思。不是因为难度高,而是因为——‘有意义’。”
“原话?”
“原话。”弗洛伦斯点头,“她说,做自由杀手的时候,杀的人都不认识。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该死,只知道有人出了钱,有人要他们死。但在七弦会——至少她知道,她杀的人确实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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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很久。
“有意义”这三个字,在维奥莱特的词典里,大概比“友情”“忠诚”“信念”这些词都要重要。
她不为某个人卖命。
她为某种“正确”卖命。
而这种“正确”的标准,不是别人灌输给她的,是她自己判断的。
——这就是她最让我既放心又头疼的地方。
放心的是:只要七弦会做的事在她的判断标准里是“对的”,她就永远不会背叛。
头疼的是:如果有一天七弦会做的事在她的判断标准里变成了“错的”,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而我永远无法提前知道她会在哪一刻按下那个开关。
维奥莱特的故事平淡。
平淡到我一度犹豫要不要给她写这份档案——
不是因为她不值得写,而是因为她大概会认为“写档案”这件事本身就很无聊。
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
因为“平淡”这个词本身,放在七弦会的语境里,就是一种奢侈品。
七弦会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过一段血淋淋的过去。
我有,弗洛伦斯有,施特劳斯有,莱昂有,施密特有,诺顿有——几乎所有人都有。
我们的过去把我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们的伤痕刻在身体上、刻在记忆里、刻在每一次失眠的夜晚反复出现的噩梦里。
但维奥莱特不一样。
她的过去没有伤痕。
不是说她没有经历过痛苦——流亡、贫困、父亲的死亡、继父的漠然、沙漠里险些要了她命的热衰竭——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把人击碎。
但维奥莱特没有被击碎。
不是因为她的承受力比别人强,而是因为她从不把痛苦当成“痛苦”去感受。
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接收所有的输入——饥饿、寒冷、疲惫、恐惧、绝望——然后处理它们,得出一个结论:
“下一步,我该做什么。”
没有情绪的干扰,没有记忆的纠缠,没有对过去的悔恨和对未来的恐惧。
这就是为什么她的故事平淡。
因为一个拒绝让痛苦定义自己的人,不会留下那种让人津津乐道的、充满了挣扎与救赎的传奇故事。
她只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