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水长流的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有余。
这期间,方睿的母亲方夫人陆续寄来了两封家信。
第一封信里,她问两人在宁城是否一切安好,并同意了儿子方睿之前寄信回去提到要让水清在这边旁听借读的事。
虽然方睿根本就是先斩后奏,但水清猜,他在信里可能也运用了什么独特的饱含孝心的春秋笔法。
方夫人还叮嘱两人,早为方家开枝散叶,但也要保重身体。
水清:“……”
让她开学开课开吃开睡开心都可以,开枝散叶是不可能开枝散叶的,她面色如常地直接略过这句。
但是后面这句“保重身体”,怎么和前文连起来看有点怪怪的?
大概是有什么潜台词,但既然没明说,她就一律当对方没说。
在方府时那些规矩,为了生活质量与表面和气,她自然是会大差不差地遵循的,那现在天高婆母远,她又没委屈自己成习惯。
反倒是提前看了一遍信的方睿,见她翻到这一张时,脸颊忍不住泛起些热意,看她毫无反应地看完这一页的内容,直接翻到下一页接着看,倒是有点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又迅自我消化。
不管水清是根本没看懂,还是看懂了但因为与她无关而无感,都很合理,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害羞或期待呢?
他们是夫妻,却又不是真夫妻。
他成婚时怕水清分不清这点,对他还怀有些“非分之想”。
可现在,她分得明明很清。
真正有非分之想的人,是他。
信里,方夫人也顺便讲了些家乡近来生的事。
方府某位亲戚家的丝织厂险些生工人罢工,还好内部现及时,解决了问题,不曾惊动县里的老爷、官爷和军爷们。
要说这从古至今人们常骂什么官商勾结,但也有些是本分经商的富人家,除了逢年过节不得不随大流送些冰敬、炭敬,旨在维护自己平日做生意的太平,鲜少是为了真要去欺压手下佣工的。
这年景不好,关系不硬还不如没关系,不然揣着良心却又兜着钱袋子,主动凑到官老爷们面前,没事还好,有事就算没被盘剥掉一层皮,荷包也得被戳个大窟窿,还得踩下自己的笑脸皮自个儿去补。
方夫人毕竟不是一般内宅后人,她在信中说,这没闹将成功的罢工,倒叫她想起大约十年前的一个五月末,沪城就生过一次工人大罢工,期间种种人员伤亡,导致后来国内激愤四起,各地都有罢工、罢课、罢市。
那一回,外面乱糟糟的消息传到苏城时,她就担心世道要乱,幸好事态终究还是平了下去,而最近,她又开始觉得心里不踏实,并且比那回的忧虑更甚。
她让他们在外求学长居切记谨言慎行,万不可参加什么学生游行抗议。
已经手牵手一起参加过一回的某两人对视一笑,心照不宣。
方夫人的叮嘱与告诫出自真心,他们会笑,自然不是对此不以为然,而是因为虽能领会长辈的苦心,但当真正身处宁城的环境,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过某些事件后,他们与长辈的观念,总归是不同的。
水清对这些事的观感远没有方睿那么浓烈,但若是问她遇到那样的情况,还会参与游行吗?比起当初无可无不可,想着多份新体验的心理,她现在确实会更愿意主动走向游行的队伍。
方睿随后执笔回了信,水清正好无聊,在旁看了会儿,不由感叹他其实也很会避重就轻……看来不是第一次回信时这么干了。
嗯,惯犯一个。
她心里如是作评,不由弯了下眉眼,方睿抬眸正好瞧见。
自己喜欢的人正眉目柔和地坐在旁边,对着他所写的字句窃笑不语,虽不似平日端庄素雅,却显得灵动亲昵。
他手中的笔一顿,眼神在她身上停驻了几秒,有些不舍地收回后,也不由笑了……
方夫人的第二封信是又隔了半个月送来的。
按理说,这次的信来得有些密了,但阅过之后,水清和方睿都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方夫人在这一封信中说,因为去年起就有罕见旱灾,本该雨水充足的苏城深受其害,最厉害时赤地千里,禾稼尽枯。
而隔壁县自遭灾后就一直不太平,近日更是生了近百户欠租佃农的集体抗租之变。
其中有个县,被抓进牢里在押的欠租佃农联合起来绝食抗议,另还有个县的某区公所竟被几百乡民围了,要求释放羁押的欠租佃户并减免租税。
与此同时,还不乏一些烧毁催甲、图董房屋住宅和袭击伤人乃至亡人之事频。
所幸方家一直未曾请县里保安队来催租,更无勘荒不平、高抬折价等无良举动,基本上旁的地主大户请乡里县里来组织这些事,方家都未参与其中,还对内宣布了自家佃农受灾严重的可免交租。
只是,方府这等“善举”却也不敢公开为之,以免被扣上“纵容抗租”的帽子,会被本地其余催租追租的大户联合排斥,亦可能招致县市政府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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