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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照劫灰(第2页)

走进车间时,他步子放得不快,目光在货架、举升机和车上逐一掠过。追悼会上那张绷得死紧、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像换了个人——眉眼松了,肩膀也沉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活人气。

布复虑走到车边,弯腰看了眼被拆散的乐高飞屋,从裤兜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这才捏起那枚微型录音器,对着光转了半圈。

“高女士,”他头也不抬,“解释解释?”

“我不知道啊,”高屹往后退了小半步,装傻说,“布队,我真的觉得我丈夫就是自杀,我都准备离开了,是贺收,他非坚持报警,我拦都拦不住。”她又急急补上一句,“我觉得这就是个普通小玩意儿,说不定是孩子乱贴的。”

“绝不可能是孩子贴的。”小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他伸手点了点乐高飞屋的底座。“带实时传输模块,你们看这里——”

他翻过底座,露出一个针眼大小的金属接口,“微型数据端口,插上线就能导出,或者远程直传。”

贺收赞许的看着小赵,“偷偷”点赞。

“普通的小玩意?”布复虑背着手,绕着车踱了半步,低头看了眼证物袋里的录音器,又抬眼看向高屹,“高女士,得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有些话,我想听您当面说清楚。”

贺收往前站了半步。

“布队,今天中秋,你们不至于加班吧?我家老爷子备了一桌菜,等着我们回去吃团圆饭。”

“警察过什么中秋?再说了,我们加不加班,跟您家那桌菜有什么关系?”

“你们技术科要是连夜做鉴定,”贺收说,“我妹妹不也得跟着熬?”

布复虑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随即扯出个意味不明的龇牙,“没出人命,技术科不用赶。再说她今晚有重大消息宣布。”

贺收满脸期待:“哇,她是不是转正了!”

高屹从局里回来,满打满算也没到一个小时。她站在厨房里准备中秋家宴,手底下切着菜,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同一个决心——此地不宜久留,越早离开越好。

中秋的满月悬于正空,银辉如水,淌过贺家庭院的桂花树,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碎玉。圆桌上,蟹肥菊黄,几碟时令瓜果围在四周。

大人组围坐一侧,贺爸腰背笔直如松,贺妈正给许妈添汤,周阿姨则笑眯眯地剥着柚子。

对面"小孩组"的三人姿态各异:贺收靠在椅背上,时不时与身旁的许君竹交换一个眼神;许君竹一身清爽,正给贺平安使眼色,示意她快点“官宣”;而贺平安端端正正坐着,一头染回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今晚格外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像是在酝酿什么。

酒过三巡,贺平安忽然起身,提起酒瓶,先给贺爸斟满,又给贺收倒上。

“敬您们一杯。”她给自己也满上,举杯时手腕稳了稳,仰头一饮而尽,“今天桌上没有外人,我有件事情要宣布。”

贺收抬眼看向妹妹,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敛的笑意,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许君竹。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以为她终于要宣布转正的消息了。许君竹甚至悄悄坐直了些,准备带头鼓掌。

"我从来没有去市局工作过。"话音落下,满桌寂静。贺平安起身,向着满座长辈深深鞠了一躬,“在美国的时候,我染上了酒精依赖,没有通过市局的入职体检。这几个月,我都是在骗大家。对不起。”

贺妈手里的汤勺“叮”的一声碰了一下碗沿,汤面上荡开几圈涟漪。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丈夫:“你爸爸可以出面的,如果你还想去?”

“不了。”贺平安直起身,摇了摇头,“我爸这辈子最烦求人。当年我哥坐牢他都没有去求人,没有必要为了我去折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贺收骤然苍白的脸,“况且我已经想好去处了——我要去旷野汽修做会计。哥,你能收留我不?”

“什么?”贺收最后发言,声音发紧,“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的案底?导致你政审没有通过?”

“不是的,真的,哥,不是的。”贺平安抓住哥哥的手腕,“不信你可以问问布复虑,我的酒精依赖太严重了,都躯体化了。不喝酒就会手抖。”她摊开手掌,“这要是解剖的时候给人家割坏了怎么办?”

“有病可以治疗!”贺收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一个法医博士,怎么能去我那算账?你的手是注定要拿手术刀的!”他转向一直沉默的父亲,“爸,你说呢?”

贺爸一直没吭声,吭声就让人大跌眼镜,“谁说博士不能当会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贺妈和许妈面面相觑,贺收更是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父亲的话。

贺爸却不理会众人的惊诧,将贺平安拽进了书房。

“是因为贺收么?”他问得直接。

贺平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是的。”

“这几个月,你怎么过的?”贺爸继续问。

“每天早出晚归,准时准点的做公交车,一坐就是一天打发时间,我太难了,爸爸。”

贺爸哑然失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你啊,真是我的好女儿。”他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你做得对。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家人,也保护了你哥哥。让我答应你,也可以,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搬回家住。别住什么酒店了。”

她吸了吸鼻子:“老爸,我等您这句话等了很久了,我的存款都住酒店了。再住下去,我就要破产了。”

“另外,酒精依赖是怎么回事?”

“我哥刚进去那会儿,我每天都睡不着。”她轻声说,“一闭眼就是法庭上的场景,就是他戴着手铐的背影。后面去美国读书,人生地不熟,压力又大,更是如此。只能靠大量的酒精助眠,从一开始的一杯红酒,到后来必须喝到断片才能睡着,慢慢就形成了这种问题。”

“你觉得你欠你哥的?”

“是的,他坐牢是因为我。”

“他坐牢和你没有通过政审,是一个因果循环。”贺爸字字如锤,“如果他没有坐牢,你也不会去读法医;能不能做法医,都不影响你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他也是一样的——做不坐牢,都不能影响他做个好人。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路。”

“话是这么说。”贺平安别过脸,“可我总有点心里过不去,毕竟他失去了宝贵的八年。八年啊。”

“他需要为你没有通过政审,承担责任么?”

“那肯定不需要啊。”贺平安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坐牢承担责任?”

贺平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老爸,我真的说不过您。”

“因为你们都没有道理。”贺爸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你这个行为在我眼里就是无病呻吟。你们兄妹俩都太脆弱,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现在只庆幸你在美国没有滥交折磨自己的身体,要是那样,我一枪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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