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目欣慰地点点头,嘴上却故意拔高了嗓门喊出:“下班了,大家都收拾收拾,回家吧!”
可南音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连笔尖都没停顿一下。
显然,她整个人已经全然沉浸在那些复杂的德文参数与机械图纸里,周遭的炫耀乃至窗外的暮色,都被她尽数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主任陈红波,一个是南音。
“小苏……”
望着南音那副专注的样儿,陈红波嘴角翕动,几次想开口劝她下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生怕自己这一嗓子,打断了她的思绪,影响她笔下那些珍贵的译文。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南音处于一种极度忘我状态,一手按着厚重的原版手册,一手握着钢笔在稿纸上快游走。
偶尔,她会蹙眉思索,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纸面,似乎是在推敲某个晦涩的词义。
但转瞬,她的眉目便会舒展开来,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笔尖落下时带着笃定而轻快的沙沙声。
那双清亮的眸子紧紧追随着一行行外文,连额前垂落的一缕碎滑到了脸颊边,都顾不上抬手拂开。
任谁看了都知道,此刻的她心无旁骛,无比的专注。
“音音!”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李芸是踩着广播里《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尾音,急匆匆赶过来的。
她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目光在熙熙攘攘的工人们中搜寻着南音的身影
然而却迟迟没看到人,不由向一位工人师傅打听,得知南音应该在办公室尚未出来。
谢过对方,李芸立马找了过来。
她的脚还没迈入办公室,脆生生的声音就已传了进来。
“音音!你没听到我喊你吗?”
打眼瞧见南音,李芸立马委屈地瘪了瘪嘴。
结果下一刻,她被南音的模样惊住了!
与此同时,李芸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片刻后,她才猛然回过神,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脚步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音音!天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跟谁打了一架?!”
南音这会儿已经放下笔,转头正迎向好朋友的目光。
毫无疑问,她是被李芸的大嗓门从忘我状态拉回现实的,见好友捧着自己的脸,心疼得眼眶通红、泪花直打转,南音一时间哭笑不得,柔声安抚:
“好啦,我没事,就是出了个小意外,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的脸都肿成这样了,到底生了什么事?”
李芸吸着鼻子,说着就要抱住她。
南音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按住好友的肩膀,无奈说:“站好别动,我身上全是油污,蹭到你衣服上可不好洗。”
闻言,李芸这才注意到南音身上本该素净的白衬衫、现下已彻底“毁了容”。
胸前和袖口上的黑黄油污片片交错,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你是在油污里打滚了吗?”
说着,李芸眼里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退后两步,指指南音的脸,再指指南音身上的衬衫,有些气急地说:
“一天!就一天工夫,你把自己在机修车间整成了这副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