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越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若此人当真是京城沈氏一脉,便没有理由推脱。若他身份有假,此时就该露出破绽了。
他含笑望着对方,等了几息。
面前人果真没有拒绝。
“可。”
只一个字,轻描淡写。仿佛永安侯世子的大驾光临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多费唇舌。
“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人先递个帖子过去。”
林行越抬手随意挥了挥,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得,时候不早了,本世子困了。沈公子自便,我先走一步。”
长街寂静,灯笼昏黄。
林行越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尽头的夜色中。年轻公子目送他离去,身后提灯的小厮垂手静立,大气都不敢出。
他就没见过谁敢这般轻薄当今圣上的。
长街尽头早已没了人影。萧尽眼里褪去了方才面对林行越时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幽深的神情。
半晌,他侧首看向街边不远处的暗处。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萧尽面前,单膝点地,垂首抱拳:“主子。”
萧尽道:“跟上那人,看好他。”
领了指令,暗卫低头道:“是。”
没有多余的话。暗卫起身,身形一晃已掠出数丈之外。
夜深露寒,秋风裹着凉意不断吹拂。那随从模样的人低声开口:“主子,夜深了。”
萧尽颔首:“回吧。”
巷口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端坐车前,见萧尽出来,立即跳下,躬身掀开车帘。
萧尽弯腰上车,提灯的小厮和随从紧随其后,一人收了灯笼挂在车上,一人翻身上了车后的马。车夫待所有人安顿妥当,轻轻一抖缰绳。
马车行得不快。转过几条街,到了通往皇城方向的必经之路,此处常年设有禁军值守。夜色中,几名禁军士兵手持长矛,闻到动静正要上前盘问。
车夫从袖中亮出一块腰牌。火光下一闪,那几个士兵看清了腰牌上的字样脸色骤变,慌忙跪地,长矛杵地头都不敢抬。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在一处殿门前停住。
贴身太监王全早早在门口候着。一见萧尽的身影,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道:“陛下可算回来了,老奴这颗心一直吊着呢。灶上温着粥,陛下要不要用些?”
萧尽淡淡地道:“拿来。”
王全应了声“嗻”,忙不迭地往小厨房去了。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便端了上来。粥熬得火候刚好,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托盘。
一碗粥用了大半,萧尽搁下碗,起身往内殿走。
王全连忙跟上,手脚麻利地替他宽衣解带。外头的月色锦袍刚被脱下,王全习惯性地准备叠好交代下去清洗,却听萧尽忽然开口,声音透着不加掩饰的厌弃。
“那件外袍,烧了。”
王全手一抖,险些没拿住。他伺候陛下多年,这位主子平日素来洁净,可也不会似先帝那般奢靡,平白烧掉一件好衣裳。更何况这锦袍今儿个头回上身,乃是尚衣局新制的,用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模样素净又不失贵气。
陛下出宫前穿上时并未多说什么,显然这袍子是合心意的。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要烧了?
王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
他太清楚这位年轻帝王最不喜的就是多嘴多舌。圣上说了烧那便烧,旁的轮不到他来问。
“是,老奴这就去办。”
王全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不敢再耽搁,悄声退出暖阁。
到了外间,他将袍子交给自己信得过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叮嘱道:“拿去后头烧了,仔细些别叫旁人看见。”
小太监接过袍子,也是一脸茫然:“这好好的袍子……”
王全瞪了他一眼:“主子说烧便烧,问那么多做什么?”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抱着袍子一溜烟往后院去了。
王全折返暖阁,见萧尽靠在软塌上闭了眼,便轻手轻脚地将烛火挑暗了些。
后院墙根下,小太监蹲在炭盆前,将那件月色锦袍丢进火里。
上好的衣料遇火即燃,那一角被林行越摩挲过的衣襟最先吞没。
火光映在斑驳的砖墙上,月色锦袍化作一捧灰烬。秋夜的风吹过来,灰烬便散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