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感觉无比真实,林行越低下头,颤着手去摸自己的脖颈。是完好的,没有勒痕。
可手还是止不住地抖。
林行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是什么世子,在没穿书之前的大学四年他拼命读书,年年拿奖学金,不是在实习就是在打工。毕业那年,他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终于拿到了家上市公司的offer。
接到人事电话那天,林行越下楼点了碗最贵的牛肉面,边吃边掉眼泪。不是难过,是太高兴了。
自小他就被家人抛弃,好不容易熬出头不用再过掰着手指头算生活费的日子,结果一觉醒来,老天爷就把他扔到了这里。
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世界。
凭什么?
绳索勒住脖颈的窒息感仿佛还残留在喉咙上。林行越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被褥上,额头抵住手背,就这样蜷缩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蜡烛熄灭。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隐在世子卧房的制高点。暗卫蹲伏在瓦面上,身姿纹丝不动。他的位置选得极好,恰好避开了府中巡逻护院的视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屋顶上的人看见白日里还在倚楼阁前嬉皮笑脸轻薄主上的永安侯世子,此刻正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弓成虾米的形状。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单薄的肩背微微发抖。
暗卫耳力极好,捕捉到房内人压抑的呼吸声。片刻之后,呼吸渐渐平复,蜷缩的身影终于不再发抖。
屋内再无异动,暗卫身形一晃从飞檐上掠下,脚踏瓦片几个起落间已穿过重重院落,皇城的轮廓在视野逐渐显现。
殿内灯火未熄。萧尽正倚在龙椅上,御案上的烛火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明明暗卫的脚步极轻,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动静,半抬起眼皮。
暗卫已单膝跪在地上,垂首抱拳:“主子。”
殿内侍奉的宫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说。”
暗卫也不多话,如实地将今夜所见所闻一字一句皆呈到御前。
“。。。。。。世子回府后吩咐小厮不许任何人打扰随即关门落锁。属下在外等候约莫两刻钟,未见再有动静方返回复命。”
萧尽听完,缓缓放下手上的卷轴,慢悠悠地开口,“堂堂永安侯世子会去路边摊吃面?”
暗卫低声道:“属下不敢有任何隐瞒。世子只带了七文铜钱出门,面钱四文另有三文留在了桌上给了老妪。”
萧尽没有对林行越的行为作出回应。他偏过头,接着问:“林行越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
“不曾。世子离开倚楼阁后没有与任何可疑之人搭话,只在面摊上与那老妪多说了几句。”
“他和那老妪说了什么?”
暗卫将林行越与许婆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女娃的身世,老妪求世子取名以及世子取“许安之”三字的缘由。
“安之若命。”
将这几个字于唇齿间细细碾过,萧尽忽而低低地笑了声。
此四字出《庄子》,意思是说当人遇到不幸时,内心能够接受它,如同接受自己本来的命运一样。
昏天酒地的世子爷,竟会想得如此通透。
萧尽垂眸将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密报上,首句赫然写道。
“永安侯世子林行越,暗结党羽私造兵器,意图谋反。”
密报是暗探首领亲手所书,一笔一划皆审慎至极,附有物证人证,时间地点无一不详。
今夜之前,他从未将林行越这个人放在眼里过。暗探呈上密报时,他只是扫了一眼便搁下了。
谋反这种事,在他登基的头两年见得最多。那些自认为有资格坐上这把椅子的人,哪一个不是精心谋划数年自以为天衣无缝。
后来呢?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这把椅子上沾过的血比他们加起来都多。
林行越不过是众多不自量力者中的一个,不值得他多费心思。他之所以还没有动手,不过是在等这枚棋子把所有与这件事有关联的人浮出水面,以便一网打尽。
可今晚那少年的表现,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林行越不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