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看着宋知有右手无名指上那道被笔杆磨出来的红痕,心疼得直皱眉。
她说:“掌柜的,你每天回这么多信,手都快写断了,要不你少写点。”
宋知有摇了摇头,把笔重新蘸满墨。
她说,“这些人把知行书肆当成了某种灯塔,我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叶氏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用一种极少见的、非常认真的语气说话:“掌柜的,我觉得您已不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商了,您是金庸先生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传话人,您替他说了所有他没来得及说的话,替他回了所有他没机会回的信,整个大晏,都在听您说话。”
叶氏眼里对她的崇拜整个屋子都快装不满了!
而叶氏这话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窗外楼下报童叫卖的声音穿过暮色传上来,隐约能听见“最新一期——金庸先生回信选登”。
唐新柔把新一期的版样拿进来,放在她案头。
版样上新开了固定栏目,栏目的名字是林妙妙起的,就两个字——《回响》。
朝会上皇帝忽然开口说“朕读完了《天龙八部》”的时候,满朝文武的反应不是肃然,是集体愣了一下。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下意识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上看话本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射雕》到《神雕》到《倚天》,哪本都没落下,但以前皇上看话本是私底下看,从来不拿到朝堂上说,今天这是怎么了?
皇帝把百官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解释,只是把龙案上那本翻旧了的《天龙八部》精装版往前推了推。
皇帝说他想了很久,那乔峰,他以为他是个忠臣,可他是契丹人,他到底算谁的忠臣?
问完这句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满朝文武,殿上鸦雀无声。
然后他自己答了:“不管是谁的忠臣,朕认为忠诚于自己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陛下圣明”,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在心里把这句“忠诚于自己的心”翻来覆去地咂摸了好几遍,总觉得皇上这话里还有话,但又不敢细想。
皇帝摆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金庸是个奇才,让他继续写,朕等着他的下一本书。”
满朝文武再次愣住,然后有几个反应快的赶紧低头憋笑。
皇上不但看话本,还开始催更了。
散朝之后,沈此逾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府。
他在午门外站了片刻,看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高道成跟李崇安并肩走着,难得没有拌嘴,反而压低声音在讨论皇上刚才那句“忠诚于自己的心”到底是在夸乔峰还是在敲打谁?
段千总把朝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大步流星往外走,显然是要赶去知行书肆门口排队。
少室山大战之后他又开始等扫地僧出场了。
沈此逾看着这些人,忍不住轻轻一笑,随即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皇帝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翻着那本起了毛边的《天龙八部》,见他进来,把书往案上一搁,“你来得正好,朕有事要问你。”
皇帝问的是——宋知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此逾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不好答。
往浅了说,宋知有是知行书肆的东家,往深了说,她是金庸先生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传话人。
他把宋知有每天回上百封信的事说了,把她右手无名指上那道被笔杆磨出来的红痕说了,把通州码头那个脚夫、临渊府那个通判、边关那个契丹出身将领的信也说了。
皇帝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朕之前以为她身后真有一个姓金的世外高人,后来查了,没有,朕之前以为自己会生气,后来现生不起来,不是因为她骗了朕,是因为她用一个不存在的金庸,做成了朕用圣旨都做不成的事——让全天下的人,都开始问自己是谁。”
他把那本起了毛边的《天龙八部》放在案角,抬头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轻叹了口气说,朕是该去见见她。
沈此逾从御书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到了慈宁宫后面那条甬道。
长公主沈若薇正蹲在廊下逗鸟,见他远远走过来,把鸟笼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草屑,“不愧是姑母的好侄儿,又来替皇上跑腿了。”
沈此逾苦笑了一下,把御书房里那番话说了一遍。
沈若薇听完之后把鸟笼门一关,转身往自己宫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说了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逾儿,你认识宋知有比我早,你以前可从来不喜欢看这些的,现在你父皇自己也揣着《摸鱼周刊》了——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
她顿了顿,又说:“金庸先生不是大晏人,但他的话本把整个大晏都翻了个个儿,你父皇读懂了,你也读懂了,满朝文武读懂的没几个,但那些在木板上贴字条的脚夫、在绣坊里绣蒲公英的姑娘、在烽火台上往沙地里倒酒的老兵,他们全读懂了,宋知有不是金庸,但她替金庸做了金庸自己来不了大晏也一定会做的事。”
沈此逾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长公主居然也猜出了金庸不同寻常,不过也是,长公主这么崇拜金庸先生,自然也会去查,不过沈此逾不确定她查出了哪些。
“姑母是如何得知金庸先生不是大晏人的?”
“本宫让人查遍了整个大晏国都没有查到金庸先生,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一、金庸先生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个人,二、金庸先生不是晏国之人,所以怎么查都查不到他。”
沈此逾挑眉,看来长公主是认为第二条了。
他没有解释,毕竟金庸先生不是世外高人,而是假的这个消息也只有父皇和他知晓。
沈此逾没有多和长公主聊,与长公主告辞之后便独自走出慈宁宫甬道时,晚风从御花园那头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慈宁宫西暖阁的窗子——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长公主簪花的侧影。
他忽然想起沈若薇刚才说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方绣了竹叶的细棉布帕子,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去。
知行书肆门口的灯火在长街尽头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安静地泊在护城河对岸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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