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武营的段千总把朝服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被北境风沙吹得粗糙黝黑的手腕。
他道:“令狐冲是被逐出师门的,不是他自己要叛出师门!孙大人既然看了书,应该记得那一回,岳不群站在华山派大殿上,让弟子们举着剑对着令狐冲,然后问令狐冲你自己说,那是逐出师门吗?那是逼他自己把自己逐出去。令狐冲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叛出师门的话,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
孙御史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反驳,兵部值房那边又有人接茬了。
邹云起的刀鞘轻轻碰在殿柱上,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说:“孙大人刚才说令狐冲跟田伯光称兄道弟,田伯光是采花大盗,可令狐冲跟田伯光喝酒的时候,田伯光已经不再采花了。是谁让他改的?是令狐冲。
令狐冲没有杀他,没有把他送官,只是跟他喝酒,跟他说做人有做人的道理。结果田伯光真的改了。
敢问孙大人,这叫目无纲纪,还是以身教化?你们礼教纲常教不好的采花大盗,被一个你们口中的离经叛道之人教好了。这账怎么算?”
孙御史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驳起。
他身后的言官们也没了声。
毕竟他们大多只翻了翻书,挑了几处“不合规矩”的段落,哪里料到连田伯光都有这种前因后果。
龙椅上的皇帝一直没说话。
他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笑傲江湖》精装版,折角的位置正好是令狐冲在思过崖上跟风清扬学剑的那一章。
他等殿上安静下来,才把书往前推了推,语气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殿角最后一排。
他说,“《笑傲江湖》写的不是反叛,是坚守!令狐冲看似放浪,实则重情重义。他不在乎“君子剑”的名声,不在乎华山派大弟子的身份,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在思过崖上,风清扬让他忘掉所有招式,他就敢忘,因为他知道那些不是他的东西,他在华山派大殿上替所有被冤枉的人挡了致命的一剑,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是因为他心里有道义。
他护着任盈盈,护着向问天,护着田伯光,他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
殿上静了好几个呼吸。
然后皇帝把目光转向孙御史,语气仍然温和,却话锋一转。
“孙爱卿刚才说,此书有碍礼教纲常,朕想问你,礼教的根本是什么?是让人做君子,还是让人装作君子?《笑傲江湖》里谁最守规矩?是岳不群,谁最不守规矩?是令狐冲?!
可岳不群做了什么,令狐冲又做了什么。朕希望朕的臣子们也能像令狐冲一样——不被虚名所累,不因形式而失根本。”
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陛下圣明”。
孙御史跪在队列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家翻到岳不群挥刀自宫那几页,气得把茶碗摔了。
他骂了岳不群半宿,可今天早朝他自己做的事,跟那些在刘正风金盆洗手时袖手旁观的正派人士,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皇帝等山呼平息,忽然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