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她父亲送入地狱的元凶,将苏家拖入泥淖的仇敌,此刻其家族3十七口的性命,就握在她的手中,在她指间这方寸纸张之上。
她应该感到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掌控感,一种命运翻盘后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可是……
没有。
当她在牢房那昏黄摇曳的油灯光线下,真正看清那个蜷缩在阴影角落里、单薄得仿佛一片随时会碎裂枯叶的身影时。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副沉重生锈的铁镣,是如何毫不留情地、日复一日地,将那人纤细腕骨上的皮肉磨破、碾烂,让暗红色的血污与牢狱的污垢混在一起,结成丑陋的痂。
当她不受控制地蹲下身,取出那方洗得白的旧帕子,试图为对方擦拭那片狰狞的伤口时。
那人却浑身剧烈地一颤。
不是躲避。
不是抗拒。
而是像一只被骤然的温暖惊到、却又本能渴求更多的小猫。
颤抖着,无措地,甚至带着一丝茫然的顺从,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腕,更往前、更无助地……递了过来。
仿佛这是她所知的、唯一一种笨拙的、交付信任的方式。
然后,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那双红肿空洞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有几滴,恰好砸在苏瑾握着帕子、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
那温度……烫得惊人。
烫得她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听见那副曾经清脆如珠玉、带着理所当然的骄纵、如今却嘶哑干裂得厉害的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不堪的、几乎只剩气音的两个字。
“求……你……”
她看见对方双膝一弯,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膝盖骨撞在冰冷坚硬、污秽不堪的石板上,出那声沉闷的、她此生都难以忘怀的。
“咚!”
曾几何时。
在富丽堂皇、宾客盈门的林家正厅。
在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好奇或讥诮的目光注视下。
她,苏瑾,也是这般,被身后的差役狠狠一推,双膝毫无防备地、重重砸向光滑如镜、冰凉刺骨的青砖地面。
出过,一模一样的一声闷响。
“咚!”
那一刻,时间与空间仿佛生了诡异的折迭与交错。
施予者与承受者。
刽子手与待宰羔羊。
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与卑微泥泞的阶下囚。
在命运这座森然无情、盘旋而上的石阶两端。
隔着经年的血泪与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