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把葱花碗搁在灶台上,声音更低了。
“我从前太笨了,明明是在乎的,却总是用最伤人的方式去确认。”
苏瑾揉面的手停了。
她看着林清韵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那件月白小袄的袖口被水打湿了一小片,肩头落着一点点面粉,大概是方才撒面粉时不小心溅上去的,头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垂在耳际,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这个身影和很多年前坐在太师椅上挑三拣四的大小姐已经判若两人。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林清韵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她身上有皂角的清苦气和面粉的麦香,林清韵身上有葱花的辛香和围裙上沾着的烟火气,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灶房里,竟像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你没有用最伤人的方式。”
苏瑾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林清韵的耳廓。
“你在学,我也在学,我们都在学。”
林清韵的手覆在苏瑾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虎口上那片旧烫疤。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以后再也不对你脾气了。”
但最后她只是偏过头,在苏瑾的脸颊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生,继续整理灶台上那些碗碟。
苏瑾在她身后无声地笑了,没有戳穿她,只是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她耳后那片柔软的皮肤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松开手,继续回去揉她的面。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鲜香混着葱姜的暖,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林清韵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脱骨。
她撒了一小撮盐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盖子继续煨。
苏瑾在案板那边擀饺子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形的饺子皮从她掌下翻出来,薄而均匀,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片被雪覆盖的荷叶。
林清韵把饺子馅端过来,是猪肉白菜馅的,拌了葱姜,滴了几滴石磨芝麻香油,闻起来鲜香扑鼻。
她拿起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舀了一勺馅搁在皮子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捏合,先捏中间,再从左往右一道道掐出褶子,动作还有些生疏。
苏瑾一边擀皮一边用余光看她,看见她低头掐褶子时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蹙起一点,像是把所有的专注都倾注在了手里这小小一枚饺子上。
她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觉得安心。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揉面擀皮,一个包馅掐褶。
灶膛里的火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交迭着,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偶尔林清韵会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戳一下苏瑾的手臂,说她擀的皮不够圆。
偶尔苏瑾会用擀面杖轻轻敲一下林清韵的手背,说她包的饺子馅太多了,煮的时候会露。
窗外雪愈下愈大,积雪压弯了院中那株老槐的枝桠,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出极轻微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轻声叩着窗户,又像是整个天地都在这间小小的灶房外面屏住了呼吸。
饭菜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们在正厅里摆了一张小桌。
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桌上铺了一块素净的蓝底白花桌布。
桌布中央摆了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枝刚从后院折来的红梅,花瓣上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清韵又点了几盏红烛,烛火稳稳地燃着,暖黄的光晕将整个厅堂笼在一片温柔里。
桌上摆了六道菜,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盘热腾腾的饺子。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她们亲手做的。
苏瑾给林清韵做了桂花糯米糕。
那是她从前最喜欢吃的,糕面上撒了一层细细的干桂花,蒸得软糯香甜,筷子夹起来时能看见糯米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还做了一道糖醋排骨,收汁收得浓稠,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酸甜的酱汁裹着肉块,在碟子里淌开一小片琥珀色的浓汁。
林清韵给苏瑾做了水煮鱼。
鱼片切得薄而均匀,在滚烫的辣油里一烫便微微卷起,边缘泛着诱人的金红色,鲜嫩爽滑。
她还在鱼片上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淋了一勺滚油,滚油浇在葱花和辣椒上出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炸开。
她还做了一道红烧肉,这是她特意跟赵婆子学来的。
她知道苏瑾在清远县修堤时吃得太差,整个人瘦了一圈,回来之后锁骨比以前更凸了,腕骨硌在手心里都有些刺手。
她想让她多吃点好的,又怕做得太肥腻不合苏瑾的口味,所以选了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肉块,冰糖炒出的糖色裹着肉块,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每一块肉都被她精心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在砂锅里煨了整整一个下午,煨到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吸饱了汤汁,筷子夹起来时整块肉都在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