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易水亭。
血河总坛坐落于深山之中,易出难进,而易水亭便设在二十里外的山脚下,是离开血河的必经之地,多年来,血河皆会在此为外出执行任务的刺客送行。
奚凛赶到时,家主已早早在亭中等待,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缓缓转过身:“你来了。”
奚凛点点头。
来的路上他没戴面具,也没带双刀,身上只佩了一把匕首,他没有刻意避开旁人,却也没有任何人发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檐上雪,居然就从自己身边一般路过。
家主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小奚,坐。”
凉亭的石桌上已备好酒菜,四下无人,奚凛又恰好没吃早饭,便从善如流,接受了这顿送行宴。
天气已经入冬,桌上的饭食早放冷了,但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食物这种东西,吃不死人就行。
他三下五除二消灭了所有的饭菜,放下碗筷:“谢家主款待。”
家主拿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酒:“喝了这酒便出发吧,此去千里,一路珍重,盘缠我已为你备好,够你路上花销。”
奚凛掂了掂钱袋。
乱世百年,民生凋敝,四国纷争不断,无数良田被战火焚毁,各地米价水涨船高,相比他上一次出任务时,盘缠又多了三成有余。
他没说什么,默默揣起钱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过喉,带来灼烧般的热意,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苦涩。
这酒里掺了一种毒,名为“一线牵”,凡血河刺客接下地字及以上级别任务,临行前必赐毒酒,饮下毒酒便受到血河控制,如果没能在限定时间内归来拿到解药,就会毒发身亡。
奚凛向家主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底,家主看过后,点头道:“马已备好,去吧,记得,三月为期,不论事成事败,都回来复命。”
奚凛抱拳向他辞行,翻身上了马背,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
数日后,安国国都,洛城。
天色初明,浓郁的雾气开始散去,厚重的城门缓缓在雾中洞开,城门外翘首以盼多时的人们面露喜色,缓慢向前蠕动着,排队等待守城士兵的搜身检查。
这些流民天还没亮就已聚集在此,放眼望去,一个个皆是风尘仆仆,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天气寒冷,手脚都冻得青红发紫。
乱世至今,每年都有数不清的百姓因家乡罹受战火,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寻谋生计,而今安国强盛,这座尚且称得上安定繁华的国都洛城自然成了首选。
但国都毕竟是国都,想进来却也没那么容易。
奚凛混在队伍之中,头上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斗笠,又特意用泥土抹脏了脸颊,以掩饰自己过分突出的容貌,为了让自己看上去真的像个面黄肌瘦的流民,他还特意饿着肚子,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
前方的队伍缓慢移动,过了许久,终于排到了他,卫兵瞄他一眼,命令道:“把帽子摘了。”
奚凛摘下斗笠,小心翼翼地冲对方赔了个笑脸,看起来确是个憨厚老实的流民青年。
卫兵例行询问:“从哪来的?”
奚凛用夹杂着虞地口音的官话道:“平乐县。”
身为四大刺客之首,常年在各国行刺,不论南腔北调,皆信手拈来。
“虞国人?”卫兵冲他伸手,“包裹拿来。”
奚凛老老实实交上包裹。
包里的银子和匕首他已经提前埋在了城外,马也卖了,现在他身上总共只有两件破衣服,和一点没吃完的干粮。
平乐县属于平乐郡,本为虞国所有,几个月前被卫国攻破,城池失陷,大量百姓出逃,而虞国与安国并不接壤,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他伪装成逃亡的虞国百姓,安国人想必不会刁难他。
果不其然,那卫兵翻了他的包裹,又搜了他的身,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把东西丢还给他:“进去吧,往前走有粥棚施粥,领完就走,莫要生乱。”
奚凛的肚子恰合时宜地叫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晓得,谢咯。”
他再次将斗笠扣在头上,拎着包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混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