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从花园那边一路跑过来。
五岁的小人儿个头不高,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廊下伺候的丫鬟们还没来得及行礼,她已经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刮了过去。
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刚抬手要拦,瑶瑶已经推开了门。
书房里,叶震正坐在书案后看一封书信。
听见声响抬头一看,见是小女儿红着一双眼睛跑进来。
他先是皱了皱眉,随即放下手里的信纸:“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瑶瑶跑到他跟前,眼泪含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扑簌簌地滚下来。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爹爹,凌嬷嬷和魏嬷嬷不让我陪娘亲……还说我也该学规矩了,不能总往娘亲跟前凑……”
她说到后面,委屈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五岁的小姑娘,哭起来鼻头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小兔子。
叶震听了,脸色先是一沉,好一会儿没说话。
瑶瑶抽抽搭搭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指望他能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然后派人去把两个嬷嬷呵斥一顿。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叶震只是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开口:“瑶瑶,你娘这回的事,不是两个嬷嬷能拦得住的。”
瑶瑶愣了愣,像是没听明白。
叶震把面前的信纸往旁边推了推:“昨日宫里的庆功宴上,你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撞了陛下和太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陛下念在叶家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没有当场降罪,让太后身边的嬷嬷来咱们府上,教你娘规矩。这本就是天大的恩典了,你娘如果识相,就该老老实实受着。”
瑶瑶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小嘴一瘪:“可是娘亲没有错……”
叶震微微眯起了眼。
“瑶瑶,岁岁的事已经翻篇了。当初是府里请来的大师说她是灾星,克父克母。既然送出去了,不管她日后是荣华富贵还是流落街头,都跟咱们丞相府再没有半分关系。你娘倒好,在宫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起岁岁的不好,这不是犯蠢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瑶瑶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太后正在气头上,你娘这回想翻身,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凌嬷嬷和魏嬷嬷不让你去陪她,是为了你好。你老往犯了错的母亲跟前跑,传到太后耳朵里,连你一块儿记恨上,你让爹爹怎么办?”
瑶瑶小脸煞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震看着她这副模样,又补了一句:“听话。这段时间别去找你娘,好好待在你自己院子里,该读书读书,该练字练字。等你娘养好伤了,低头认个错,太后那边消了气,自然就好了。”
他拍了拍瑶瑶的手背:“你如果跟着你娘一条道走到黑,到时候传出忤逆不敬的名声,不光你娘翻不了身,你以后说亲事都难。你听明白了没有?”
瑶瑶低着头,两只小手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应了一声:“瑶瑶听明白了。”
叶震点点头,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让丫鬟打水给你洗把脸,别哭成这样出门,叫下人看见了不像话。”
瑶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忽然回过头来,朝父亲望了一眼。
那一眼,眼泪还没干透,眼圈还是红的,可是目光却跟刚才那个哭唧唧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随即又飞快地转过头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震没留意她最后那个眼神。
丫鬟小跑着跟上去,低低地叫了声“小姐”,瑶瑶没应,一路小跑地走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叶震想起刚才女儿最后那个回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思。哭过了,劝过了,安分两天也就忘了。
可瑶瑶自己知道,她忘不了。
路上,她停住脚步,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