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一步,看着这个落泪的女孩儿,他攥紧了拳头,把刀子一般的言语割在她心上:“那夜我是真的又悔又恨!真是讥讽!明知你我身份悬殊,却不自量力撩拨于你,甚至痴心妄想要带你远走!可就算我劫亲了,你也不会跟我走不是么?你有机会逃出来,却不是来找我,你去找了赫连彧,你去找了金刀会!我根本没有能力给你什么,我早该明白的,在你捅我那一剑的时候就该明白,你不会囿于平庸,你是漠州抟旋的鸿影,你的志向从来就是那高台阙楼!”
这些话真是叫人痛不欲生!靖阳染血的绯衣被风吹了起来,泪珠从她眼梢滚落,她想叫他的名字,却喑哑无言。
他看着她:“话尽于此,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也希望你看在我今日帮过你的份儿上,不要再为难我的妹妹。”
她的眼泪落下来:“所以你今日来,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了你的妹妹?”她笑了一声,泪落红眸:“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吗?当初不惜违抗我父亲的命令也要带我走,现在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了,你却对我说这样绝情的话……”
“靖阳,”他闭上眼睛:“我今天真的好累,我不想再辩对错,也不想再和你争执,你让我…让我回去歇歇行么?”
靖阳落泪不语,公输樽疲惫不堪的转身,看到庄与远远的骑在马上,铜铃轻响,身旁还牵着另一匹马,那是为他准备的。
他向他走去,他终将还是逃脱不掉公输家的命途,从他知道墨家现世在齐国就知道,这一日早晚要来,他会延续公输的使命,他会陷入乱世的争斗,双手会沾满了鲜血。
他没有畏惧,只是叹恨,为宿命的荒唐,也为自己的不归。
他醉心机关术,可他并不想如他父亲一样躯驰效力于王侯权贵,可是公输家的宿命不会让他置身事外。这两年多少人打探他的行迹,找上门来,晓之以家国大义,动之以财帛高位,既然逃无可逃,那不如他自己选择。
所以他远走千里,从漠州到秦国,见到秦王庄与,甘愿为之付出忠诚和心血。
只为一个交易,一个想要在乱世中守护的人。
从江南到漠州,生活的改变和至亲的去世,让他总有一种身世飘零的孤寂落寞,对一切都是漫不经心,他宛如天与雪原相接出的一片白,他眼中很少会有浓墨重彩的风景。
后来随父亲到隋国,那一年在狼平坡下遇见靖阳,那一抹红撞进他的视野。可他知道身份有别,他并不想和那样盛气凌人的王公贵女有什么过多的联系,但好像事与愿违,隔着风雪的夕女台上,他感受到她的目光,那绯影越来越深刻的印在他的眼睛里,凝成深深的色彩,镌刻入骨。
他不否认他想要得到她,但两个人的身份实在太过悬殊,他的父亲不止一次的告诫他,让他打消这样的念头,而他也曾经去找过隋君,得到的却是两声客气而又轻蔑的笑,“不巧,她已经被许给金国世子了。”他得到这样的回答。
那时候他跪在底下,面对高大的君座上的君王,说不出一句争取的话,在权势面前,他是如此的卑微渺小。
他对她表达过心意,在送给她的灯林中,他吻了她,用至深的眼睛望着她,直白地承认他想要得到她的意愿。
他看得见她眼中对他的情意,可是她却沉默,比起拒绝,她无声的顾虑无奈,她命运的不可选择,更让他自责痛苦。
他拼命的研究木马人偶,甚至想要制作出飞鸢,但谈何容易!他失败了无数次,就连时间也没有给他多少的机会,靖阳很快就到了十六岁。
隋君逝世,新君即位,待嫁的靖阳被软禁在夕女台,他甚至只能想出劫亲这样愚蠢的法子!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宿命从很早之前就已经错位了,两个人有共同的心意,只是一个人选择了高处,一个人选择了远方。不同方向的齿轮碾压而过,以他父亲的生命为代价,至深的情意被粉碎成淋漓的仇恨,终究还是错过。
此后靖阳登上隋国君位,他将父亲埋葬在眠星河,和妹妹搬离了敦凉,她在那高台临危而立,杀人孤守。
他去秦国之前绕道去了齐国,亲眼见了见传闻中的红玉轩。他到了秦国,可是秦王不是一般人能够见到的,他想办法托人将一个五寸高的木偶进献给秦王,那人偶虽小,却仿照人骨而制,精妙绝伦,秦王爱才,这才面见了他。
密室中,他用五寸高的简易人偶和七寸高的木马布阵,与庄与模拟作战,九设而七胜。局罢,他跟秦王道:“等我制作出来飞鸢,或许秦王陛下就一局也不会胜了。”他道:“不知以我这样的能力,是否可以与陛下谈一笔交易?”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笑如清泉,坐而布茶的君王早已洞察了他一切心思和弱点,他看透了他想要证明自己的强烈急切的心情,是以故意输的惨烈,也明白他内心深处的需求和软肋,所以给他足够优厚的条件,让他在自负和诱惑中落入他的罗网。
但不得不承认他是甘愿的,他也从来没有后悔与他有过一场契约协议,他从内心深处敬畏着秦王。
“漠州遥远,情势复杂,我所掌握的消息和渗入的势力都十分有限,与其说是承诺先生,倒不如说是借此机会更好的了解漠州形势。”
他微微笑着,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木马。
“先生是相信我,才会来同我做这笔交易,所以我自然也该诚心诚意地告诉先生一句话。”他看着他,“乱局未定,我并不能向你承诺,一定就可以让隋国长久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