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均果真是你安在楚王身侧的人。”庄与捞过床尾的大氅盖在两人身上:“你连自己的亲戚都算计。”
景华笑,又闭目养神,“辛辛苦苦养大的小崽子,总要从他身上讨出回报来。楚国可守帝国西北侧,一众小国也能收拾服帖,且山脉众多,可不只出道士,矿产也丰富得很,能榨出好些金银来。”景华像是累了,含糊着嗓音:“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皇城要护,属国要巩,军队要养,漠州巫疆也需要做打算,哪里都需要花钱,我现在捉襟见肘。”
庄与:“……即便如此,你也不该随随便便孤身一人跑到这地方来撒野。”
“以后不会随便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迷糊:“身边多了个不知天高地厚又黏人的小尾巴,不想他跟着我一起犯险吃苦。”他睡意渐浓,“阿与,我不会让他们捉到你……”
后一句太轻,庄与想要靠近听清,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景华睡着了。
这几天景华的确累的够狠,从离开漠州便几乎没合过眼,他不似庄与,一路上还能有个不甚颠簸的马车躺躺,他快马加鞭夜以继日地赶到苍遗来,又被巫阵里的群魔幻想折腾了半宿,和慕辰会合之后,又遇上一堆离奇古怪匪夷所思的事儿,累极了,也只坐在道观杂乱肮脏的地上歇过腿脚,整理出来的榻子没来得及躺,窗外灰暗的天就让烟花炸碎了,之后又被庄与误伤……别说歇身,连个休神的时候都没有。
庄与轻轻拍了拍他,说:“殿下,睡吧。”
诅咒
景华这一觉睡得极好,连梦也没做。
但毕竟精神一直绷着,睡了摸约小两个时辰便醒过来了。他还维持着和庄与亲密相拥的姿势,怀里的人睡着了,他半个身子靠在景华怀里,又因为怕压着他的伤,另外半个身子将就的靠着墙,姿势不舒服,也呼吸轻浅,睡得很安稳。
醒着的时候害羞不愿景华牵他的手,睡着了,却紧紧地和他十指相扣。
景华盯着他看。
脏兮兮的窗户里透进来灰旧的光影,细碎的尘土漂浮在空气里,呼吸间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整间房子脏乱,破旧,阴暗,令人瘆恶。越发显得他怀里的人温软,干净,漂亮,让人心安。
他低头,轻轻地吻了下他的额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他握着的手指,将他抱着放平在榻上睡。
出门的一刻,他眼中柔情瞬间杀却,变得狠绝冷静。
折风听闻动静看过来,又被威严所迫垂下眼睛。
景华从他身边走过,折风后退,避开他高大的影子,听得他吩咐道:“进屋去,好好看护你家主子。”
他走到道观的前殿来,赤权和青良两个在门外守着,里头亮着火光,传来慕辰和颜均说话的声音,隔着虚掩的门缝,他看见两个人拿着烧黑的木枝,在地上画出了苍遗的整个巫阵,正在研究探讨破阵出去的方法。
“现在的巫阵,和八年前的有些区别,”慕辰道:“但是区别不是很大,你看,只有所有可以进出城池的地方发生了变化,找到其变化的规律,便可破阵出去,设计阵法的幕后人,其目的显然不是想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只是打算困住一段时间,他想用这段时间来做什么,才是真正应该忧心的问题。”
想到如今这城里困着的人,他忧心更重。
颜均认同了他的说法,“而且这阵法比较当年,的确破绽很多,应该是修补了其中破损,修改收尾,重启旧阵。”
里面静默了片刻,慕辰的声音:“国师大人,似乎对八年前的事情,知道的很详细。”
气氛陡然一凝,半晌,颜均才解释道:“我是道教弟子,专研禁咒阵法之术,对骇人听闻的苍遗巫阵有所了解,应该也没有稀奇的吧?”他太紧张,语气心虚,眼神游移。
慕辰听出来了,但没有让他为难,温和笑道:“道长说的是,是我多疑了。”
景华敲响门,走了进去。
二人闻声看过来,见是景华,起身向他行礼,景华抬手,说:“这种时候,就不必多礼拘泥了。”看着慕辰,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颜均识相,说出去再探探巫阵,寻寻破阵之法,拎着拂尘退出了道殿。
等人走远,慕辰上前,问道:“殿下的伤严重么?”又问:“秦王陛下可还安好?”
“我无妨,他睡了。”又指了指地上破旧的蒲团,“你身体不好,坐下说话吧。”
慕辰没有坐,他看着一地破碎的石像,道:“他还是来了。”他走过去触摸冰冷粗砺的断面:“这阵法果然是针对秦王的。”
他抬头看着曾矗立过石像的空影:“当年,放在这里的,也是和我长得一样的石像。”
“别告诉他。”景华寒声道:“别让他知道,也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烂死在肚子里。”
慕辰自然是不会说的,但他明白景华的意思。
前几日他来苍遗时,其实巫阵并未重启,他在这道观里看见和秦王一模一样的神像,思及自己当年之事,便将神像描摹,派人传信于太子殿下。然而通信一出,这里便被巫阵所笼罩,他知中计,想要再传信出去,却是不能了,直至太子到来。
景华看见那神像,挥剑便斩了个粉碎。
慕辰在吴宫时见过太子待秦王格外有些不同,后来也多有他二人的流言传闻,却并不知二人真然如此。
慕辰之所以传信给太子,只是因为兹事体大,这里也曾摆过他的神像,可后果如何呢?邪恶借用神明为非作歹,他不想当年惨祸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