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招手,底下人小心翼翼的端上来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一股奇异的血腥味蔓延在冷冽的空气里。
待端到庄与面前,景华几人看去,脸色大变。
那汤碗里面,竟是一碗热腾腾的浓稠血浆!
景华眉头冷皱,目光锐利,质问那人:“这是什么,人血?”
“不是人血。”
庄与如坠冰窟,浑身轻颤,双眸深深地盯着面前的血浆。
“不是人血。”他又低声地重复一遍。
“秦王说的是,不是人血,只是一种蛇血罢了!”蜀国将领身体前倾:“秦王对这个,应该很怀念吧!”
二人莫名其妙的对话让景华心惊胆战,他的心头狠狠一沉,克制不住慌乱地看着庄与。
庄与却像是着了魔一样盯着那碗热腾腾的血,目光透出一种极度的憎恨,又隐隐有一种令人害怕的痴迷。
他的双瞳在氤氲的热气里变得薄而透,瞳仁正常的黑色渐渐退却,变成一种诡异晶莹的银月之色,微微倒映着碗里血液的红,形容令人心惊。
景华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脉门,发觉他的脉息异于常人的缓慢平淡,体温也好像下降了,微蜷着碰触他掌心的手指都变得冰冷……
和庄与截然相反,景华此刻的心跳得几乎要炸裂了!
他用了力气,狠狠地握着他的手腕,“庄与!回神!”
庄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瞬的空白茫然,就这一眼,仿佛凝质的一只利箭,刺进他心头最软的那块血肉上,然后火山喷射一般分崩离析出无数剧烈的情绪,恐惧,茫然,无助,绝望……撕心裂肺的冲击着他。
他隐隐预感到庄与要拿这碗蛇血做什么,用尽浑身力气握着他的手腕,想要制止。
庄与面色平和,看着他笑,“没事的。”
他道:“殿下,把手松开,你抓疼我了。”
他把手腕从景华的手里挣脱开,端过那碗冒着热气的浓稠的血,抬头,一饮而尽。
而后,他将碗客气地还回那蜀兵手里,看向刀疤脸将领,道:“滚吧。”
那将领似乎也被震撼了,看怪物一样的盯着庄与看了许久,而后极尽嘲弄地冷笑一声,目光往士兵捧过去的空碗了探了一眼,厌恶至极地瞥开眼睛,一脚踢翻在地,没再说话,调转马头,带人走了。
景华握紧了拳头,难以自抑的杀意从眸子深处折射出来,又被一寸寸的按捺进心肺。
敌军退去,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着了。
方才发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也太过……瘆人心魄。
空气安静的诡异,景华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份沉默,庄与却是轻轻地一笑,语气不带感情地说:“这种蛇血,从我出生起,每天饮食,我喝了七年。”
他看向景华,薄透的眸子流转着琉璃一样的银色,泛出一种近乎妖冶的邪气,他舔了一下嘴唇上残留的血迹,他微笑起来,认真说道:“其实味道不错,是甜的。”
景华紧紧的咬住牙关,他忽然上前,揽住庄与要后退的身体,他低头舔去他唇角惺甜,吞咽入腹,说道:“是不错。”
身世
蜀国军队退出了苍遗城,巫阵却依然还在。他们仍然摸不出破阵的方法,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又浑身狼狈,天渐渐地黑了,升起一轮毛涔涔的雪亮,惨淡的笼罩着死气沉沉的城镇。
众人退回到道观里,打了水稍做了清理,各自休息。
慕辰昏迷不醒,由颜均照料着。
庄与和景华在一间房子里休息,没有其他人。
景华靠在床榻上,庄与坐在房间另外一边的书案旁,沉默不语地看着窗外冷冷的月色。房间里只点了一只蜡烛,发出陈旧昏黄的光,暗沉沉地笼着方寸空气。
庄与一直看着窗外,景华一直看着庄与。从进入到房间里来,两个人就都没有讲过话。
景华在陈旧冷冽的空气里叹口气,在这场僵持的沉默里认输投降,他坐起来一些,动作牵扯到伤口,很疼,从心肺里透出来的疼,斟酌着字句,轻声地试探着问道:“阿与,能不能和我说一说,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庄与半边身影沉没在月光透进来的光线与尘埃里,他的目光缓缓的从窗户上移到景华那边,景华看见了他变得薄而透的灰银的瞳孔,他自己却好像浑然不知,语气轻沉又很认真地回答景华的问题:“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他道:“想我小时候的事情。”
景华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一瞬间绷紧了。
从进到这里见到那诡异的神像,再到今天在他面前泰然自若的喝下那碗来历不明的血开始,有关庄与身世的无数的疑问几乎要逼得他发疯!
当年他决定送庄与回秦国的时候,便把他作为质子一起送来的身份卷册认真的看了一遍,出身于王侯的贵族子弟其成长经历大都大同小异,能忍心送来做质子的,大多是不得宠爱的孩子。庄与当年的卷册亦是如此,自小不得秦王疼爱,母亲在五岁时因病去世,寥寥数语而已。重姒给到他的,除了他的亲生母亲是巫疆女子,也再无更加详尽的内容。
如今看来,远非如此。
景华竭尽全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变化,只是装作有点好奇地轻声道:“哦?能和我说说么?”
庄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的。”
“阿与,”景华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渗冷汗,“你可以坐过来么?你离我太远了。”
庄与望着他,在犹豫,景华便指了指自己裹缠着纱布的肩头,有气无力:“伤口疼,精神不好,我怕听不清你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