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璋难得清醒,便直话直说道:“殿下,今日我这样,你也见到了,我如今五感渐退,癫狂渐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
景华未语,听谭璋继续道:“如今,齐国来势汹汹,秦国虎视眈眈,宋国之劫迫在眼前,所以臣不得不为宋国和殿下的大业早就打算。”
他看向谭珩:“这些年王兄一直辅助于我,对宋功不可没,今日殿下在此,也请他做个见证,今日便将宋国后事交代,在我死后,便由王兄来接替宋国的君位吧。”
一直游山玩水而“功不可没”的谭珩听见谭璋要传位给他,忙起身跪下推拒:“王上,别呀,臣兄怕是不能胜任……”
谭璋:“这回哭也没用,不能胜任也得由你胜任,我已经这下诏书,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上。”
谭璋看他一脸天崩地裂的苦相,笑了一声:“王兄,你大可放心,待事定,太子殿下自当另有决断,宋国将来也指望不了你。”
谭珩:“……倒也不必如此直言……”
重姒道:“宋国既然已经有胜任之人,你若不再劳心劳神,找个地方平心静气的养着,或许还可多活些时日。”
谭璋冷冷的笑了一笑:“那样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算计。”他望向景华的方向:“若是我现在去退养,他们又不知会用怎样的手段来对付兄长,既然已是命不长久,难道多几日就能奔着长命百岁去了么?”
他起身,推开谭珩的搀扶,跪在景华下:“臣,刚愎自用,蒙人算计,累了殿下的大计,还请殿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景华弯腰扶他起身:“这怎么说?你为大奕辛苦半生,本宫焉能不知其重!你被恶疾折磨,本宫却无能无力,已是懊悔至极!哪里还能称得上怪责?”他扶谭璋坐下,严肃道:“你放心,无论今后如何,你兄长我都会多加照拂。”
谭璋道:“多谢陛下体恤爱惜。将来事将来再议吧,边境烽火起,当励兵秣马,抵御齐国进犯,才是当下之急。”
纸花
春雷在夜里乍然响起,谭璋被这雷声惊醒。
他扶膝坐在榻边,听着惊雷声声,屋里时而闪过银白,外面却无雨声。然而惊空的春雷落在他耳中,只是混沌的闷响,乍白的亮光闪在眼前,也只是模糊的光影,这让他感到些许的烦躁。
不过此刻除了夜半惊醒的这点烦躁,其他感觉都很好,
其实说来,除了癫狂与清醒转换时的头痛,这蛊毒几乎不曾给他带来过其他身体上的痛苦,相反,随着情绪的淡漠和感觉的麻痹,他越来越感受到一种平静。他的精气和生命在无声无息的、不痛不痒的流失,就像即将腐朽的枯木,或许在他轰然倒下的那刻,这具躯体里就什么也不剩。
春雷没带来雨,它像是和夜晚惊醒过来的人开了一个玩笑,惊天动地的来,笑了几声,又悄无声息的去。
谭璋没了睡意,起身披着衣裳,绕到后面的密室开门走了下去。
祁思迁坐在通亮的明灯下,正伏案提笔,早些时候送来的桃花枝娇艳欲滴的插在案头花瓶里,他鬓边别着一只鲜红惹眼的花。
谭璋视线模糊,隔得远瞧不清楚,隐约看着像是前几日送来的山茶,可谭璋记得那几枝山茶早已经枯萎,他拿出去了。
祁思迁很认真,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看过来,谭璋被他鬓发边的红花诱着,放下连桥走到他身边。
祁思迁忽然的抬头看他,冷白的脸上咧着个诡异夸张的笑容,鬓边赫然是一朵红得夺目的纸扎花朵。书案上,鲜红的丹砂彩墨摊涂在纸上,旁边还搁着一朵纸扎的红花。
他看着谭璋,夸张的笑没了,天真又难过的问他:“谭叔叔,你快要死了么?”
谭璋看着他,祁思迁的肌肤白的像纸一样,他又穿着雪白的衣裳,眼睛和头发又是那般的漆黑,殷红的唇,鲜红的花,诡异虚假的表情,看着像是傀偶娃娃,像是纸扎少年。
他看人时天真又渗人,又蛊惑着人去怜爱……
祁思迁见他不说话,笑了一笑,从自己鬓边取下那朵纸扎花,送到他跟前:“谭叔叔,从前都是你送我花,今日这花送你,我特意用纸扎的,最适合送给将死之人了。”他说着,起身要把这朵花别在谭璋鬓边。
谭璋后退一步挡开了他,那朵纸花从祁思迁手里掉落,旋飞着落进银水里,祁思迁默然地看着红花融成灰烬,难过地说:“好可惜呀。”
谭璋也没想过这样,他低声说了句“抱歉。”
祁思迁看着他,他走向他,腕上与颈上的铁链铃铛作响,抬头看他时他泫然欲泣,泪珠攒在眼睛里,黝黑的瞳仁熠熠闪光,“谭叔叔,一想到你马上就要起了,我就好心痛呀。”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圆润晶莹的泪珠滚落,他动容地看着他:“谭叔叔,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呢?我在这儿,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死了,我也就死了,我会在等待你的时候无声的死去,在这里腐烂,生蛆,化成白骨,变成孤魂……”
泪珠从他眼睛里一颗一颗的滚落,在他瓷白的脸上留下泪痕,他轻轻啜泣起来:“这里生是我的牢笼,死是我的冢穴,我生生世世都会被困在这不见天光的地方,在这里徘徊,等待,可是我还能等到给我送花的你吗?谭叔叔……”
谭璋错开和他的对视,“你放心,在我死之前,我会先掐死你,把你烧成灰,密封进瓷瓶里,把你葬进我的棺材。”
祁思迁不哭了,他的目光在一瞬间急剧收缩,变得恨毒,他叫了他一声“谭璋”!他说:“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