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思迁走到书案边,拿起案上的纸扎花,将他放在谭璋手里,俯身低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珠装住他的影子:“谭叔叔,你收下我的花,我就高兴,我高兴了,是不会骗人的,你拿着这朵花,你相信我,就可以平安的走过桥出去。”
谭璋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扔掉那朵纸花,他万不曾想过会落入今日这场困局,然而后悔已是无用。
祁思迁坐在他身侧,倚靠在他的肩头,两个人都是无话。
时间寸寸流逝,谭璋的眼睛没有丝毫转好的兆头,他在漫长寂静的等待里心急如焚起来,这地牢本就不辨天日,他一晕一瞎更是不知已经过去多少时候,他长时间不露面,外面的人发现他不见踪影,又不知是如何的天翻地覆。
然而,在这焦急之下,他似乎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惫懒,他感到了一种解脱和痛快,外头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就在这里安静地死去,腐烂,生蛆,化骨成灰……
走偏
地牢里寂静明亮,偶尔铁链相碰发出些轻响。
不知过了及时,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祁思迁被这声音惊得一颤,他仔细去听,果真是沉稳有序的敲门声,他猛然看着谭璋:“外面有人敲门?有人来找你了?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谭璋听着叩门声,他冷笑着站起来:“当真以为这里除了我便没其他人知道了么?难不成的的夜香也要孤日日给你处理么?”
祁思迁也站在,怨恨地看着他:“你在骗我!”
谭璋听着铁链声退离开他:“祁思迁,别把过错再往我身上推,我只是没说过,是你自以为是。”他看向他的方向:“你倒是善于诡辩,我真应该把你的嘴也用铁链拴起来。”
祁思迁笑:“谭叔叔,那些话都是真话,真话自然难听些,你不让我说,你的自私和懦弱就不存在了么?”
谭璋道:“人性之弱,人人有之,我承认你说的自私和凉薄,可是,莹烛不攀日月,白虫不争金龙,我非圣人,更非神人,为君,我统安一方子民,为臣,我守卫一境国土,我与你父亲既然没有本事登九阙立规矩,要跪他为帝,俯首称臣,自当在其位,谋其职,受其规,担其责,怨怼何来?憎恨又何来?面对抉择,你父亲在忠义之间选择了义,他便要承担不忠的后果,我选择了忠,也付出不义的代价。倘若这就是你说的私心和凉薄,我无话可辩驳。”
他后退着,往银水池边去:“我是有愧于你父亲,也有愧于你,但我无愧于心,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我宋国子民!”
“谭璋!”
祁思迁叫停了他后退的脚步,漆黑的眼珠转动,从他双目失神的面上,到他手中的纸花上,他往前走了两步酒杯铁链束缚,细细的铁链碰撞着响在明灯和寂静里。
祁思迁笑起来,轻柔地提醒他:“谭叔叔,你走偏了。”
景华和重姒等到晚间,谭璋才肯从寝宫里出来。
他身侧的内侍官搀扶着他,他满面苍白,双目无神,重姒为他看过,叹息着摇头,蛊毒入髓,经脉尽侵,她的针和药也救不了他的失明,如今只能勉力为他克制癫狂失神之症状。
景华和重姒出来,往小花园里的荷花池边一站,月光洒下,池水粼粼一片,揉碎了他们的影子。
重姒见景华久久地看着湖里月亮不说话,以为他是再为宋国局势担忧,便宽慰他道:“谭璋虽已目不能视,但我瞧他精神尚可,身体还能撑些日子,他也说过,他定会站着,亲自将敌寇驱除宋境,即便他将来过世了,也有新王可继,宋宫秩序严明,又倚靠帝都,也不至大乱,到时候你也可以从帝都调遣些得力的官将来辅助新王……”
重姒说话的时候看见景华在湖水里的倒影,石灯光辉揉洒着,粼粼的清波里隐隐的映出他一副笑模样。
重姒抬头,再看,这人侧过脸来也瞧她,果真是在笑,那笑从眼底里漫出来,恨不能把心里那点儿愉悦劲儿都喜形于面色。
“刚得了信儿,”景华笑道:“过几日秦王要起身往齐国去,正好我也打算去巡视边境,能在上湫河畔见他一面了。”
重姒摇着扇子,“庄襄在你脸上给的一拳,看来还是没有打疼你,”她从眼角里笑觑着他:“古有烽火戏诸侯,咱们殿下今儿烽火会秦王,流传于世,又是一则美谈佳闻。”
景华道:“巡视宋国边境本就是既定之事,烽火催急,宋王又病得如此,难免人心惶恐,我亲自巡视慰问,也可稳定军心,鼓励士气。”
他踩着个滚圆的小石头,在脚底碾着玩儿,“他那边也不太平,齐国暗中作乱,让人虐杀了魏地的文官武将,朝野上下轰动,他安插在齐国的势力也遭遇打压。他在齐国布局多年,一翻经营总不能做了竹篮打水,他这时候往齐来,该是也要有动作了。”
重姒道:“秦若这时候在齐国起事,或许齐将无暇顾及于宋,宋能逃过一劫了,不过,将来对上秦,怕他不好过。”
他把小石头一脚踢进水里,在荡起了水波挨进重姒,和她悄声地说道:“所以我才要去见他,好探探他的口风。”
重姒瞥了他一眼,那扇子推开他,叹气,又摇头笑道:“你们之间这关系,叫人怎么说才好呢?”
景华摩挲着拇指上的一个墨玉扳指,含笑道:“不必多说,回头再见面,你叫他兄嫂就是了。”
重姒望向他戴着的墨玉扳指,景华见她看着了,把手举到她跟前给她尽情地看:“我让人把里头的东西剔除了给他,他在回秦时留给我的定情信物,他叔叔不让我们见面,他悄悄放在枕头底下给我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