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裴瞧得心头生热,他袖中的手指微动,但他很好的敛抑着自己的情绪。宋祯把自己的要害暴露在松裴的视野里,也是在无声地拿出自己的坦诚。
宋祯颈上的喉结上下舒张:“你与我立场相悖,我明白,无论我说什么,在你而言,都是用心险恶的离间。可是这次,我不是为了针对你和太子而来,我想借你的盛会,拆穿秦王的真实面目。”
松裴目光微变,兴奋的味道一闪而过,和颜悦色的笑起来:“秦王的野心人尽皆知。”
宋祯笑意愈甚,隐含疯癫:“他若只是秦王,要争天下也就罢了,可真的只是如此呢?吴王陛下,你能探听到的消息不少,就没听过他身上的那些奇诡传闻么?你与虎谋皮,可也得知道,那虎皮底下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罢。”
“东西?”松裴玩味的揣摩着这两个字。
宋祯步步紧逼:“对,东西。”
他看着松裴:“宋国失守,天子下旨让太子带兵夺回,可太子却为他抗旨不遵!满朝谏议他视若无睹!宋国落入秦王手中,便是把帝都的喉颈搁在的秦王的刀下,外患胁迫,太子便更加成为了帝都的倚仗。太子纵助着秦王崛起,而秦王的强大也成了太子屹立于朝堂的底气。”
“他们两个如今同心同德,太子对秦王更是心醉神迷。松裴,倘若将来太子真的将这天下拱手相让,你可甘愿跪在秦王脚下对他俯首称臣么?”
往前一步,挨近时那眼底的恶念横生,他朝着松裴扑起撺掇的猛浪,骤然生出股疾风骤雨的狠劲儿:“你甘愿,在一个让人捏造出来的傀儡面前,卑躬屈膝,摧眉折腰么?”
松裴在他的话语里心惊肉跳!
他想退开,却被宋祯用力的拽住了衣袖,他用近乎癫狂的眼神抵迫着松裴,咬牙切齿道:“他们将他奉若神明,呵!可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啊!我要在天下人面前剥掉他的皮,让他原形毕露!”
松裴猛然挣开他后退,“你疯了吧!”他的后背抵上扶栏,他攥住栏杆,惊疑不定:“宋祯,你真是疯了!”
宋祯瞧着惊慌的松裴,将那眼底的疯癫和狠毒收敛了。
他转身看着檐角的月,又看阙下万家灯火,清醒地说道:“松裴,你生在江南这片沃土,至今也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虽说挨着南越,可太子殿下舍弃了晏非,把他推给秦王,也顺道将南越这摊子烂事推给了庄与。”
“这些年,我与你明争暗斗,可我名声败坏,燕国江河日下,已是穷途日暮,于你而言根本不足为惧。你最大的威胁是秦国,但秦王如今与太子这般的关系,这威胁也已是形同虚设。你前半生富贵顺遂,往后的前程更是一片坦荡。你不曾在泥泞里挣扎跋涉,也不曾在暗夜里苟且求生,你众星捧月般的长大,做错了事也只有温柔的训斥。”
他回首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羡慕,更有嫉恨:“你很聪明,有心计,有手腕,所以在权利场上游刃有余,可同时,”宋祯笑的邪性阴鸷:“你也好天真啊!”
宋祯笑着,对他道:“你好天真呀!你以为太子拿捏你的,是你的忠诚么?错了,松裴,他拿捏的,是你的天真呀!你看,事到如今,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明白太子和秦王为何对南越如此慎重,你也不清楚,先秦王为何临死都不肯让庄与为储为君……”
松裴流露出愠怒和恐惧。
宋祯走到他跟前,仰着点头与他温柔对视:“瞧,你面前的我,也是他们失败的作品,我的老师精心将我捏造,可惜他功业未成我就把他杀了,于是我便成了这样一个失败的不人不鬼的怪物,我还要拿自己的脊背,做他步上神台的垫脚阶!”
他憎恨的笑着:“我不甘呐!松裴,我得让你看看,怪物究竟是什么样!”
松裴呼吸急促,惧色更甚,他被宋祯迫在这逼仄处,身后就是高阙悬空,他握紧扶栏强撑镇定。二人目光相抵,情绪暴涨,疯魔与天真摩擦走火,生出一股令人颤栗的兴奋。
宋祯微动,更加挨近了他,二人眼神交融缠错着,他诱哄般的低语着:“松裴,他披着秦王的皮,欺瞒天下人,也欺瞒着太子,把我们都骗得好惨!可若他原形败露,神台倾塌,身败名裂,他还能如此嚣张狂妄么?他受千夫所指,他还能够有机会走到那九重阙上去么!”
松裴茫然地愣了片刻,他神色倏忽激狠,喃喃道:“你说得对,他不能走到九重阙上去,我的双膝,也绝不该跪他!”
宋祯闻言,笑起来。
他缓缓后退,二人之间吹过凉风,将那激烈和癫狂也吹散了些。
松裴深深呼吸些,抬手解着衣领。
宋祯看着他鬓间的一点薄汗,轻声笑道:“你不用怕,你只需要让我那金鼓舞姬,在莲花盛会上,走得上台面就成。”
松裴也露出了颈,他面上顽笑之色全然褪却,余悸尚存,眼中尽是慎重和提防:“那金鼓,究竟有什么用?”
宋祯却道:“现在都说了,那还有什么意思?”他笑看着松裴,仿若两人亲密无间:“你便只等着看热闹就是了。”
卿浔掌灯走上七重阙,从推开的门里走近漆黑的殿室,灯火随着他的脚步靠近,亮光逐渐地照出松裴的轮廓。
松裴坐在榻上,他撑着手,在幽窄的灯光里斜眼觑看,密密匝匝的愉悦和兴奋积跃在他眼梢,卿浔便知,他得偿所愿了。
卿浔把灯搁在案上,低声道:“你要将计就计,可得考虑清楚。”
松裴笑道:“宋祯若真能毁了秦王,我倒是要佩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