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够了,他踉跄着站起来,用手背抹去唇上血,漆冷的瞳仁盯着庄与:“庄与,这个问题你该问你自己。你可是他们费尽多年的心血,精心调教出来的秦王啊!”
在场三人都是一惊。
庄与问他:“我与巫疆异族从未有过牵扯,你这话从何说起?”
他面色变得清灰,双目也隐隐失神,没什么力气了,却执意站得直挺:“他在为你铺路,要你做这天下的主人,借你的手,借你在殿堂上的至高权利,来统治天下。可是你太不争气了,居然犯下一个君王的大忌!你竟然对一个人动了情,这个人还是要与你争夺这天下的太子!所以他们和我做交易,让我来把真相告诉他,不知道太子知道秦王真实的身份,知道你是一个蛊人的子嗣,一座神像的傀儡,和一条蛇同血同脉,他会怎么看你!”
这话出口,庄与陡然变色,景华目现杀机,气氛一下子变得冷冽,松裴连忙指着他呵斥道:“宋祯,你胡说什么!”
宋祯冷笑:“我是不是胡说,秦王自己知道!你们把秘密埋葬在秦宫里,便以为世间无人再知道了吗?”
景华是真的动了怒,目色凛冽,五指用力地紧握着扶臂。庄与倒是在片刻的惊愕之后恢复了镇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在景华看过来时对他摇摇头,而后站起来,走下台阶道:“看来他们真的告诉了你许多。”
他走到宋祯面前,松裴退到一侧。
庄与望着宋祯的神色平静无波,即便被戳破了不堪的身世,他此刻站在他面前,仍是俯仰众生的秦王,高高在上,不染纤尘,他的眼睛像是一面透亮的镜子,刻薄地照出宋祯扭曲狼狈的丑态。
宋祯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从骨子里便败在秦王的威严下,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直视他:“我知道的还有更多!”
庄与却突然没什么兴趣了,好像他知道的事情对他来说并不在乎,回头对景华道:“没什么可审的了,我们走吧。”
“庄与,”宋祯突然在他身后开口大声道:“帝王薄情,何况你还是个男人,你并不能为他生下子嗣!你能保证他以后对你不会变心吗?你能忍受他以后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吗?你背负这样的出生,能被天下人所接受吗?你能挡得住悠悠众口吗?你能确保他日后不会为江山而舍弃你吗?别天真了!只有权势才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要是我,就控制了他,挟天子以令诸侯,趁着这大好机会把江山握在掌中,到时候想要什么不是手到擒来!”
庄与回头,对他道“你错了!”苍白的解释很没必要,他用只是一种更加用力的语气,看着宋祯道,清晰无比地说:“你错了。”
这句话重重的击中了宋祯。
他像寒冰一样僵怔,又瞬间四分五裂。
这句话击碎了他的狂妄和自大,击碎了他的不甘和嫉妒,裂冰掉落在地上,变成了锋利的反光的碎片,投射着翻卷着他的过往。
在一片破碎里,他好像恍然醒悟了什么,好像突然看清了什么,可是他不敢面对,也不能面对,他仰起头闭上眼睛的一刻,他心里那口支撑着的气瞬间被抽离,他浑身的筋骨都脱力了,他跌坐在地上,茫然无语。
“走吧!”景华也没兴趣了,牵了庄与的手往外走,环佩叮铃在冷铁间,声音落在浮尘里:“事情总会结束的。”
天下人都怕秦王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有景华知道,庄与只怕是更想挟诸侯以令天子。他不是烽火戏诸侯的祸端,他是会携手太子一起平息天下烽火的秦王。他的局谋得很大,可他最想图谋的,不过是立在九阙巅上的那一个人。
那两人离去,松裴眼梢压着笑意,目光敞亮得看向了宋祯,宋祯与他目光轻碰,虚弱地说道:“你要拿什么谢我呢?松裴。”
松裴笑着拂去他肩上灰尘,挨近时和他低声道:“是该好好的谢你。”
他看着他:“宋祯,我是真想和你打这一仗,不仅是为了叶枝,更是因为,我是真的欣赏你。虽然你这人,狠毒得单纯,执拗得愚蠢,运气也不好,可在诸侯里,算得上有魄力有手段。我养兵千日,小打小闹的已经不尽兴了,这次与燕交战,我真是期待了好久!”
“这一仗啊,你可要好好打,给我一个功名坦荡的前路,也给你自己一个最后能站起来做人的机会,我们,各自成全。”
从宫狱出来,雨还在下着,天云铁灰,宫色浓冷,宫砖积了薄雨,雨泡破碎,溅湿落花,湿掉来往宫娥的鞋袜裙边。
松裴让人去备轿,景华却说:“不必了。”
他把伞递给庄与,将庄与背上后背,他踩在雨里,背着他往回走。
雨水很快浸湿了景华的靴子和袍摆,庄与却干干净净,半点也没沾,他撑着伞,轻声道:“殿下,你鞋袜脏了。”
景华望着前方的路,双手有力的勾托着庄与的膝弯,他说:“不怕,不管脚下有多凶险,有多肮脏,我也不要你染。”
庄与听着这样的话笑了,笑着笑着湿润了眼眶,他紧紧地搂着景华的脖子,把怕和委屈袒露在他的疼惜里。
雨更大了,景华握紧了他的膝弯,他目色坚毅地望着长长的宫道,无所畏惧地踩着雨水,背着爱人往前走。
庄与掌低了伞,在伞下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那我给你打伞。”他道:“殿下,我也不要你沾雨。”
……
议事殿里,待景华和庄与上座,松裴便携着大臣们一起向他叩首请罪。卿浔和他府中的司直鱼晦和长史公仪修都在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