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非跪倒在了石坑边,柳怀弈过来扶住他,怕他掉下去,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目眦欲裂,眼泪从红地滴血的眼睛里流出来,如同泣血,他想发出一些声音来,张口却只有嘶哑的喘息……
他膝行往前,碎石头擦破了他的衣服和膝盖,留下一路的血痕,他没有痛的感觉,他爬到了坑边,伸手下去,他要去拉住底下人的手,他要把他们拉上来……
柳怀弈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这些人的尸体太奇怪,不像是被火烧火,却全身碳黑,而且没有尸体的异味,倒像是波了什么岩浆一样的东西下去,人便瞬间变成了这样,他知道巫疆有诸多蛊毒,这或许就是一种用蛊毒处理尸体的方法,谁知道碰到他们会不会把毒也带到自己身上。再说,这些人早已经死透,晏非不可能再救得了他们,他只会让自己,也跌入这万劫不复的尸坑里…
但晏非就像是疯魔了一样,柳怀弈用了大力气才能勉力拉住他,唤他的名字也毫无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上工的人们起来了,他们围拥过来,并不攻击他们,密密麻麻的人影一动不动,麻木无神盯着他们,柳怀弈被他们看着,头发都感觉要炸裂了。密密麻麻的傀儡,密密麻麻的目光,密密匝匝的落在身上,要比凌迟极刑还要让人觉得痛苦难受!
“晏非,我们要走了……”
柳怀弈扶起晏非来,他已经放弃了往底下伸手,此刻的他极为痛苦也极为脆弱,他掩面呜咽低泣,他被眼前的一切击溃,当年他放弃郑国去投靠秦王的时候,目送他离开的百姓这么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还对他怀揣着信任和希望,他们相信自己的君主不会真的弃自己而去,他也觉得自己是卧薪尝胆,他知道总有一日会回来,会洗刷耻辱,会荡尽邪恶……
这些年他在秦国,心中时刻都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给他力量,可如今,给他火的百姓,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没能救得了他们,他谁也救不了,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愚妄和苟且……
柳怀弈把晏非扶住要走,然而他们一动,那些人便也动,把围绕的圈子缩得更小,他们在这里给他们划了一道监狱,不主动攻击他们,却也不打算任他们走。他们被人控制,思想行为都很有限,柳怀弈担心,他们是在等控制他们的人来,那时候,他们能否走得了,便不一定了。
他扶着晏非,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暗藏的软剑,握紧在手里。
这时候,人影处传来动静,正是去而复返的陆商,他踩着人头要过来,然而他踩到谁,那人便瞬间伸出手来钳住他的腿,眼睛却仍是看着前面,陆商只得一把拿棍子敲人头一边艰难往前。幸好他轻功好,鸿影飞掠,转眼间已落于他们身侧,他把扇子别在腰间,把踩人头时被险些扯下来的裤子穿好,裤腿上被抓破了几道指痕,烂了皮肉,陆商疼得呲溜,也顾不上去处理,他手里拎着棍子,嘴上念叨:“赶紧跑赶紧跑!”给了柳怀弈一根,要给晏非的时候,柳怀弈拦了一下,他把晏非单手搂在怀中,冲着陆商摇摇头。陆商看了一眼晏非,露出不忍神色,心中明了,眼神示意柳怀弈照顾好人,一会儿他先上。他拿棍的手正要收回手去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按在了棍柄上,红玉珠磕在木头上,沉闷的一声响。
晏非从柳怀弈怀中站了起来,他面色冷白,双目赤红,月色下,他的面容竟看不出一丝感情,镇定的有些诡异,他仰起面来,直视他面前的人影堆,握紧了手中木棍,“我自己会走。”
声落人影起,快的柳怀弈和陆商都来不及拉住他,便见他棍起利落,棍落无情,打在毫不反抗的傀儡人身上,人落如林倒,在夜幕里清出一条空路来。旁边的人见这边空了,便僵僵木木的拥挤过来,要用自己的身体把口子堵上。柳怀弈和陆商见状再不做犹豫,快速地跟了上去。
他们突破人潮到了神庙外,三个人都十分狼狈,好在那些傀儡人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他们继续跑,还没有走到城外,晏非便呕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柳怀弈背着他,和陆商一起偷出了城门。
陆商把他们送到陵安城外,探了晏非的脉,拿了一瓶药丸给柳怀弈:“赶紧回秦国吧,别再回去。你们身份太招摇,此番必然引起神月教的注意了,我会易容乔装继续留在这里打探,盯着这边的动向,这药丸是醒神的,他悲惧过度,有郁神癫怔之相,回去要好好请个大夫给他瞧瞧。”
分别之后,柳怀弈便带着晏非往回走,放出信叫了接应的人来,同他们一起回到了秦国。
回到秦国后,晏非大病了一场,秦王特意派遣了御医过去瞧,灵芝山参要什么给什么,将养了半月有余方才有精神下地,此前柳怀弈已将出使南越遇上的事和秦王说了些要紧和大概,今天是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庄与把晏非请到花园里来喝茶,也是想听他亲自将这件事说上一说。
夜榻
晏非将些不重要的私事剔去,把这趟行程经过讲得十分清楚,罢了叹道:“臣无能,不仅没能查出缘由,还激化了我与南君之间的矛盾,不然,他或许是愿意和柳三公子说一些内情的……”
庄与没有半分怪他的意思,安抚他道:“晏相不必苛责自己,南君眼下也不过是他们手上的一个王权傀儡,谁知道他对你说的话是不是虚张声势用来诈你的,况且就算他知道一些,恐怕也只是表面,你是我秦国的丞相,本就不必为他低头,他不说就不说罢,自会有愿意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