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非察觉了庄与惊讶探究的眼神,忙去拉袖子,慌乱地掉了茶杯,茶水渍湿了半幅衣袖,杯子也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又慌张地去捡碎片,庄与没来得及挡住,就见他徒手就拿起了锋利的碎瓷片,手上割破了口子,流下血来。
“小心!”庄与一手扶起他,一手挥退要上来收拾的宫人,让他们都退远,“别碰了,你先坐。”
晏非坐回原处,片刻的工夫他思绪百转,庄与对他家中事从未直言过问,但他在来投奔秦国的时候已然是孤注一掷,他知道秦国打探消息的手段,为了得到庄与的信任,那些事情并未对他隐瞒太多。可柳怀弈和他的事情,他却实在不想让旁人知道,庄与把柳怀弈放在他身边,是知道他与柳家在朝堂上参辰两立,借他牵制分散柳家势力,也是让柳怀弈监察他的言行。如若庄与知道柳怀弈竟与他缠绵夜榻,这要怎么解释得清楚?他又会如何猜测?
“你不用紧张。”庄与拿了一方手帕给他,让他把流血的手指先包起来,他笑得温和,玩笑一般地问他:“莫非是柳怀弈记恨你,咬了你出气?”说罢他笑了笑:“不用太紧张,你的私情,我不过问,只要不影响接下来的事情就好。”
“不会被影响。”晏非用力地按着流血的伤口,“我要做的事,不会被任何私情影响。”
相师
晏非出宫来的时候,柳怀弈站在马车边等着。
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撑着一把伞,往前走了几步迎他,晏非心中有气,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进了马车,这回也没说让柳怀弈上车,就让车夫驱车往前。柳怀弈愣了须臾,合起伞,跃上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晏非面色虚弱,闭眸休息着,手里攥着染血的帕子,柳怀弈坐过去,从晏非手里把帕子抽出来,手上的伤口凝了血疤,他声色不动,沉默地拿自己的帕子给晏非包手,他动作时坦荡地挽起袖子,修长干净的手腕上戴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巧的红玉髓珠子,是同晏非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珠子,绕在和他同样的地方。
晏非见过两次了,再见还是心中激震,又觉得极为羞耻,那根红绳和玉珠仿佛一根细细的线,无时无刻不牵动他敏感脆弱的心神,提醒他和这个人有着多么荒唐秽乱的牵扯。
“柳怀弈,”晏非怕车外人听见,低着声音和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明不明白你我是什么身份?我是郑国的亡君,是秦国的丞相,我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有誓死要报的仇恨!你呢,你是氏族大家的公子,是秦国朝堂的良臣,你担负家国重任,有大好的前程,也会有你的锦绣良缘,你该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也会有孩子,你不该和我…和我纠缠在一起,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已经不年轻了,除了仇恨屈辱再无其他,你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有很多可以追求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人知道,别人会将如何看你?你所有前途都会毁于一旦……”
柳怀弈皱了皱,把裹好的汗巾打了一个结,便松了他的手,多余的地方一下也没有碰到,他把袖子理好,藏住了腕间的红绳和玉珠,他坐在那里,衣冠端正,克正守礼,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好像手腕上的牙印根本不是他咬的,之前每个休沐日夜晚的荒唐事都不是他做的。
晏非深感无能,心中又是气愤又隐隐有些自责心虚,这件事,其实说来,他也有推卸不掉的错……
回秦国的路上他一路高烧不退,到了秦淮河畔便在此休整,他整日昏昏沉沉,身子也被折腾的十分虚弱,每日进食服药都要人亲自侍奉,并不是没有丫头和小厮,可这些事情,柳怀弈都要亲力亲为,无不温柔细致,绕是他再愚笨,这时候也该看出些端倪里,偏偏那时候她整日被疾病和梦魇折磨,陷在自责和痛苦中无法自拔,便稀里糊涂也理所应当的受了他这些照顾。那天夜里,天上的月亮很亮,他穿着薄衫,站在栏前看着那月亮,他烧的糊涂,他无法噩梦里醒来,那月下的千人尸坑是凌迟的刀刃,从身体和精神上都要摧毁掉他,他可他还要活着,他还需要清醒。他在病榻间焦灼不安,挣扎着要爬起,又在挣扎中更加折磨了自己,让病情反反复复。
柳怀弈无声的站在了他旁边,要给他披衣裳,晏非却抗拒:“你不必管我,我需要清醒。”
“你想要怎么清醒?”柳怀弈见他冻白了脸色,又见他烧红的双眼,又想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折腾,气上心来,他扔了衣服,拽过他让他看着自己:“晏非,你的清醒就是把自己折磨到死吗?”
晏非不知道,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更清醒些,如何才能把前路看得更清楚些,那些亡魂枯骨在扯着他,拽着他,把他也往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拉,他们也在一遍一遍的质问他,千口万言地问着他,他的承诺呢?他的救赎呢?为什么就这么抛下他们,由着那些恶人折磨他们,把他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把它们丢到这万劫不复的尸坑里,他们想回家啊!想跟着他回家啊!可是,家在哪里啊……
太痛了……他握着柳怀弈的手臂,仿佛要把五指嵌入皮肉里去,“我只是…只是想要再更清醒些……”
“那些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柳怀弈看着他:“晏非,再等等,你会找到明路,再等等……”
“为什么……”晏非痛极了,他狠狠咬住柳怀弈的肩膀,他口齿不清说道:“我好恨!我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