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阳听完,又沉默了许久,那边公输樽的手中的天灯缓缓亮起升空,他站在和她隔得很远的阙台上,在夜里无声的陪伴着她。靖阳望着他的身影,无声的笑了一笑,和旁边的庄与道:“你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是我欣赏的人,所以我可以借兵给你,但你毕竟也是背弃我的人,所以我不能借你很多。”
庄与道:“无需太多,我心中已有计策,借你的兵,主要是用来讲个排场。”
靖阳又道:“你得保证,在借你兵的这段时间里,陈国的军队不能来打我。”
“当然。”庄与道:“景华要是敢,我就不让他当皇帝了。”
靖阳笑了笑,又道:“赫连彧城府深厚手段狠辣,又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此回赴宴,怕是凶险。”
庄与道:“那就要请女君多借我几个兵来撑排场了。”
靖阳:“……”
明灯
危风猎猎的阙楼上,顾倾被冰冷的异瞳紧紧盯住,他身影飞快,闪避着刀光剑影,在空隙里颦眉望向他:“赫连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皇家贵族,代天子与太子而来,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说话的时候臂上挨了一刀,鲜血流下,染脏他锦绣衣袍,他被逼到危楼高悬处,身后是无尽的黑夜和肆虐的风雪,他临渊而立,他眼前被冰冷的刀剑相抵,他已经无路可退,却并不觉得惧怕。鲜红的血溅在他的面颊上,他脸上的疤痕在苍白的灯火里若隐若现,他的眸子异常的亮,他紧握着冰冷的匕首,在危境里退掉了所有粉饰,恶风鼓涌血染的衣袍,裹塑他一身贵公子的傲骨。
赫连彧被众人簇拥,他蓝色的瞳孔里是万千冰晶般的破碎和冰冷,他也不再掩饰,他看着顾倾:“什么身份贵重,也不过是他身侧的一条狗,看,你无路可退了,是你的愚忠葬送了你的性命。”
顾倾忍不住的笑了,“赫连彧”,他可怜的看着异瞳世子,“走到绝境的不是我,是你。”
刀剑向前,他被破往后再退一步,墙沿上的沙尘卷入风中,他已经是半足悬空岌岌可危。他往底下看了一眼,笑意在眼中闪过,却是又突然的往后退了一步,在刀剑刺上来的瞬间翻身跳了下去。
庄襄在暗夜中接住了他。在坠落的时候他额上的冷汗砸在他面颊上,和血融在一起,他抱得很紧,似是碰到了伤处,顾倾在他怀中轻轻地哼了一声。但来不及细看,刀剑便已经缠了上来,两个人奔着逃命,并不多与其纠缠,借着风雨与夜幕的遮掩,在下半夜的时候躲进了一条巷子,甩掉了追兵。
两个人在巷子里喘气,顾倾臂上的伤口不浅,鲜血染透了袖子,还在顺着手臂淋淋漓漓的往下滴,庄襄夺过他紧紧握着的匕首,扯了袍子,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他心里呛着莫名的怒火,所以并不惯着他的娇气,他手上的的动作一点儿也不温柔,顾倾痛极了,但因为要躲人,不能喊出声,只能死死的咬着牙关忍着,忍得眼眶发红,狠狠瞪着他,在冷汗淋漓里痛出泪来。他跑了一身热汗,又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冻透了,挨着庄襄战栗不止。庄襄沉默不语,他紧握着他的刀,刀尖撑在地上,冷风吹过,刀刃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夜里散发出腐肉的腥臭。
风雪渐息,密布的阴云推远,漫天月光一瞬倾泻,银辉流转,穿过狭窄的屋檐洒落在小巷里,照得这里亮如白昼,纷飞的雪尘被点亮,无数晶光如荧虫一般在小巷中弥散飘荡。
庄襄借着月色看身边的人,他倚靠着自己,在痛与冷里瑟瑟发抖,他紧闭着双眸,睫毛和鬓发上凝结着冰霜,面色苍白如雪,此刻是个破碎的冰美人。庄襄面色冷峻,他抬起手,像是惩戒,圈起中指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顾倾感受到痛,费力地睁开眼睛,含泪的双眸越发委屈的看着他。
庄襄却侧过脸去不再看他,他绷紧的轮廓被莹润的月色勾勒,他无声地抬起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脚步声响起在寂静的小巷外时,庄襄没有动,他手中的刀尖研磨过地面,在寂静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来人很懂事,他停在合适的距离外,向庄襄平摊双手,以示自己的无害,借着光亮,庄襄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看的他身侧的麒麟刀,陡然想起,这人曾在隋宫与他交过手。
那头的人好像知道了庄襄所想,有着无奈的笑了笑,道:“我知道,襄君定然是将我认成了我的弟弟麒尘,他奉主人之命,到隋国去见秦王陛下了,我是他的哥哥,麟霄,奉主人之命,来接应二位。”
漫天的月辉飘荡流转,远处的鼓乐声还在继续,钟声响起时,一盏盏的祈福天灯升上天空。
……
庄与从大殿出来,看见公输樽在对面的承阙台上放灯,他踩着小雪走了过去,看他一盏盏的把天灯放入夜空,这灯他做了个小机关,用一根细绳牵着,放在空中的灯便像风筝一样,只在宫殿上头飘着,一盏盏攒在一起,就像是燃烧在夜幕里的美丽而温暖的云,把整个夜空都照亮。
“用根细绳牵着,”公输樽道:“灯就可以收回来,添了油能继续用,也不至于飘到树林子去,引发山火。这里天色冷,树木长得慢,有的十年也不见长一圈,长成一片不容易。而这里天气又干燥,有点火星子就容易烧起来,烧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要轰轰烈烈的烧干净了一整片才算。”
“灯很漂亮,”庄与给他拿着灯,又道:“抱歉,当初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