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楼大殿里,三十六部族的客商们挤成一团,秦王让人把灯火都点亮起来,在明堂下,每个人的狼狈都无所遁形,秦王居高位上,许久不说话,客商就在这沉默和打量里战战兢兢掩面垂首。
不时有部下到秦王面前来汇报情况,大市里所有的客商都被控住了,打包成一团扔在大市中间的祭台下,不少人吓得跪地磕头求饶,把身上揣着的金银珠宝往台上扔,只求留一条命,庄襄就指挥人把扔上来的金银珠宝们都往箱子里捡。有个客商差点儿把玉珠串砸到顾倾身上,庄襄就叫人砍了他的双手,又砍了他的头,悬在祭台上杀鸡儆猴,所以后面的客商们扔宝贝都得扔的小心翼翼。赫连彧没能追捕回来,他给自己安排的后路机关重重,赤权和追捕的人险些被机关所伤,庄与闻言,心中隐隐不安,今夜事变也太过容易了,赫连彧把声势造得那般大,又是大肆铺张搭建祭台,又是客宴西域胡商,又是令杀顾倾明反天子,在地宫里发现的神像也能说明他与巫疆邪教有所勾结,就连他入城是百姓们祭祀的阵仗也挺能唬人,怎么就连战也不战,丢下这一摊子遁形了呢?
赫连彧人影无踪,请他来的景妍帝姬不见其人,赫连彧口中的巫疆巫医也查无踪迹,处处透着古怪。
他在明灯下沉思,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叫来赤权,让他速速跑马到南国边境去,看看隋国军队有什么异动,又让折风安排斥候给景华他们传信,让他们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
他话音刚落,就有部下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陛下!紧急军情!驻扎在金国外的隋军朝这里来了!”
大殿的的客商们闻言,奋力挣扎起来,或是求饶或是咒骂,秦王视而不见,吩咐青良道:“三十六部族,各挑一个为首的,割了脑袋封盒,着人送到各部去,再留两个能问话的,其他人放去逃命吧。”
大殿下顿时惊哭贱骂响成一片,青良怕秦王的衣袍上溅上血,把人拖到阙楼外头去割头。
庄与走到外面,立在阙楼上,大袖翻卷,他看着远处尘烟,道:“好一个兵不厌诈。”
漫火
圆月升天,整个金城亮如白昼。
庄与立在阙楼上,银白的月色照亮他的面容,他望着远处,广袤的苍穹下是一望无垠的沙漠,隋国的军队到这里来当真是过无人之境,金国的边境军队犹如细流汇入其中,这只军队在来的路上不断壮大。
而赫连彧的狡猾高明远在这之外,之前在城中与影卫厮杀的那些金刀会的马匪们,都是禁军脱了军甲假扮的,这些皆是蜂腰猿臂的大漠汉子,改装易容之后便难辨真假,真正的金刀会马匪们隐藏在漆黑雪夜下的大漠里,在圆月豁然明朗的时候,银光晃亮那锋利的弯刀,他们比军队更先一步杀到城外。
金刀会曾是大漠里的马匪,他们在万里黄沙间神出鬼没来去匆匆,靠着打劫来往互市的行商发家致富,他们各个精悍强壮、敏锐迅捷,后来被赫连彧收入麾下,学了点儿兵法,更加晓得如何有序作战。他们借着爪牙链轻松地翻过了无人把守的城墙,城门大开,马蹄声如暴雨急催,直逼王城而来。
庄与没让人分散开去,他们就驻守在这五层阙楼上,所在的位置就是能把头搁在这儿的战场,他们拿出的武器磨得锃亮,面色肃杀,却瞧不出惧怕,他们把后背交给搭档,楼上是他们舍命相护的主子。
马蹄声碾压着大道,呼声震天,举起的弯刀是银亮的火焰,拢聚到阙楼下来,要把这里烧个天崩地裂。
底下已经厮杀了起来,爪牙链从四面八方攀上阙楼围栏,银火顺着铁链烧了上来,驻守在二层和三层的影卫们手起刀落,马匪还未爬上来时就飞掉了脑袋,血水瓢泼,尸骨满地,火还在势不可挡的烧着。
大冷的冬天,赤权却是一脑门儿的热汗,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这身银刀衣这两天染透了血,又浸湿了汗,没来得及洗,有点黏糊了,穿着难受,他想骂娘,但在庄与身侧,他只能忍着。他看了青良一眼,又瞟了折风一眼,阙楼顶层上只有他们这三个人护在主子身边,如果金刀会的杀上了顶层,他们就是最后的抵挡,如果他们也败了,主子有个三长两短,襄君会把他的尸体鞭成烂泥!
败……赤权跟在秦王身边这么久,他从未想过这个字,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担心起成败这个问题。
青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躁动,微微后退一步,小声问他怎么了,青良过来了,赤权就盯着底下的局势,没一点儿余光分给他,他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我衣服脏了,杀人不痛快!”
青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的确是很狼狈,就安抚他道:“再坚持一下,打完这场,我送你一身新的。”
“两身!”赤权朝他竖起两根手指,但眼睛还在地盯着下头,“我长教训了,下次要备一身替换的!”
说话间他突然挥刀,砍断了一根挂在屋檐上的爪牙链,大骂了一声“操!”说完赶紧捂住了嘴。
外头风冷,秦王拥着狐裘,立在月光里,折风给他找了柄剑,这剑很有金国的风格,剑柄和剑鞘上嵌满了细碎的宝石,在通明的灯光下璀璨夺目,好在剑刃削铁如泥,是把防身杀人的利器。
马匪门在攻楼中没占到便宜,他们突然把勾楼的爪牙链转向了阙楼上高悬的灯笼,灯火通明的阙楼上有灯笼百盏千盏,扯下来明火和灯油扑到梁柱上,干燥的木头登时燃烧起来,火焰蹿着浓烟往上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