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狼婴臂力刚劲,不费吹灰便从钟离束缚中抽脱出来,伸手捏住狼崽后颈从庄与手中接过,提溜到跟前打量一番,小狼惊慌挣扎,段狼婴啧了一声,学着庄与的样子将小狼托抱在怀中抚摸安慰,抬头笑着说了声"多谢"。
庄与拢紧衣领,空出的悄悄探去勾住景华的手指,被景华反掌紧紧握住:"进去说话吧。"
进宫还有段距离,二人回到车上。
庄与自知逃不掉对这件事的解释,走这几步的空档在心中盘思了一番说法,倒不是他担心事情说不清,实在是年岁久远,他有些记不得了。
车帘子一放,二人相对,庄与正襟危坐,景华没开腔,只看着他,那眼神含着醋气,也挑着促狭,隐隐还有几分得意的神采,庄与便知他已将他与段狼婴的"过往"猜了个五分出来,段狼婴逾越分寸的话语举动让他拈酸不悦,却并不真的上心生气,反倒自己的紧张在意取悦了他。
庄与看不得他这股劲儿,要解释的话压回舌底,偏过头去不搭理他了。
景华见他羞恼,轻笑着曲指刮过他的面颊:“秦王陛下没什么话要跟我这糟糠夫说么?”
庄与看他:“太子殿下不曾听过么?人不风流枉少年,少年事,已如风,何必再提。”
“我不是风流客,”景华拿笑眼看他:“只有人是桃花郎。”
庄与不肯承认,可思来想去,竟是找不出一件能辩驳他的事来,景华名声天下,风流韵事却是鲜少,与他在一起后,更是没有见过听过他和哪个姑娘郎君有什么牵扯过往,便是他东宫里那些女子也早就与他坦白明白过,于情事上,景华当真是清白的让人拿捏不出半点说法来。反眼看自己,他明明甚少与人往来,实在也不明白怎么就招惹了这些人的孽念,他强自端正,说了一句:“君子坦荡荡。”
景华挨近他:“阿与,我信你坦荡,可段狼婴未必坦荡,他瞧你的眼神不像是做戏。”
庄与本就自觉无辜,听了景华这不依不饶的征讨,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恼羞成怒的脾气来:“我与他不过当年长安道上匆匆一面,秦国与段家更是从无往来。”庄与不入他话里的套,笑看着景华道:“北境段家有两句评价:忠骨如磐石,狡猾胜野狼,这话不是平白而来,段家与奸诈凶狠的匈蛮抗持多年而不败,又能在这乱世里独善其身,如今两句话就能让殿下你耿耿于怀,这狼崽的狡诈之心可见一斑,殿下可要明辨是非,莫要被他乱了心智才好。”
景华道:“段家忠心未必在我,北境兵强马壮,谁人不得对其有所忌惮,段狼婴借着强势胆大滔天,当着我的面儿对阿与言辞轻佻,偏我只能心头痛恨而不能剜其心肺、剖其心肺。”
景华将身影压降下来,装作威严的低声道:“秦王陛下别和我装糊涂,也不要觉得这事能轻轻揭过,我是个小气人,你不说清楚,我可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来。”
庄与无奈地笑看着他:“我跟他只是一面之缘。”
景华哼了一声,酸着牙根道:“一面之缘便惹得他十年不忘。”
景华不依不饶,庄与被他勾得起了唇锋争辩的兴致,反笑道:“当年段家少年策马长安道,鲜衣怒马闻名诸国,轻狂不羁惊动九阙,早该看得出他非凡夫俗子,殿下若真担心来日,自当质囚帝宫折他狼牙,可殿下却并未如此行事,反倒放他回了北境,任他毛丰爪利,如今哭诉他威胁于你,怪得了谁?”
景华笑叹道:“这么说来,我该是他的恩人,他不感念我便罢了,还做了那忘恩负义的中山狼,更教我伤心了。”
庄与听他言语间避重就轻,微微一笑,掌指用了两分几道摸着他的心口,就势几乎与他鼻息相抵,轻声细语的说道,道:“当年我与段狼婴同为天子召质,又同为殿下恩赦。殿下送我回秦国,赐我金章玉璧,送他回北境,赐他良弓神箭……”
景华听到这茬话,顿时慌张起来,词钝意虚的欲要撇开话题。
庄与揪紧了他的衣裳,抬眸时笑眼格外温柔:“金章猖我权势,玉璧扬我名声,几句话哄得我神魂颠倒,让我成了威慑诸侯的逆臣秦王,为的是陪殿下你演一出翻倒乾坤的戏……”
景华这会儿当真是心如擂鼓了,他悔之莫及,两句醋话说的失了分寸,竟勾得秦王翻算起这门子烂账来,急得手忙心乱,当即要拿唇舌去堵他得理不饶人的嘴。
庄与偏头躲过,手掌轻轻拍了拍的胸口,不顾他乞饶求软的眼神,笑盈盈轻飘飘地把话说完:“却不知殿下赐段狼婴劲弓利箭,是准备将来往谁的心口上扎呢?”
景华贫嘴贫舌引火烧身,哪儿还能说出话来,庄与话音绵软,是打情骂俏的顽笑,落在景华这里却是如针如刺,字字扎在他悔恨的心口上,把他心中不愿再提及的旧事揭了个鲜血淋漓。
秦王陛下何其聪慧,把他当年的用意和心思摸了个十准十。
当年天子忧患于各处崛起的强大势力,为威慑诸侯臣子而召质九州,并交由太子主张此事,那时景华并不认可天子的做法,只是他当年亦是年轻,不好忤逆于帝王的决策,于是那年春日,他在长安道迎来诸侯各地送来的十余人,果不其然如他预料那般,各国送来的质子多为滥竽充数的无用之人,只有两人是例外,一是秦国送来的秦王独子庄与,二便是北境送来的北境王幺儿段狼婴。
对秦王竟如此实诚的将自己独子送来帝都为质,景华感到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情理之中,庄与在秦国并不得重视,便是景华,也是对秦王亲弟庄襄探听得更多些,若先秦王当真属意于庄襄为秦国储君,庄与可不就是秦国送来的“无用之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