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狼婴慷慨陈词,他说话时,景华的目光始终盯看着他,那目光威势十足,没有畏惧那是假话,他停下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捏紧了双拳,话罢时落针可闻,他胸腔底下心如重锤,后脊升了一层冷汗。
景华目光沉沉,望着段狼婴不说话,段狼婴咬紧牙关,挨着这压迫和审视亦不敢错目,“忠义”二字是北境军燃在魂骨里的火,是他们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信念!让他们面对凶狠奸诈的敌人无所畏惧,这二字不该成为朝堂上尔虞我诈的磋磨,不该成为抵在后脊上威逼利诱的刀刃,那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今日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这番话,或许比在血场与敌人生死较量更为凶险,也令他恶寒生厌,可这些阴毒的算计总该有人来受来当,北境军毕生心血铸起的边境铁壁不该因内乱而塌。
眼下,父亲年事已高,兄长如今是北境军的中流砥柱,北境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来走这一趟。这是他第二次远离北境的草野,离开时他松开了大狼的锁套,背囊里是父亲准备的干粮,兄嫂为他做了新鞋新衣。
他策马过天关,为北境上阊郸。
无声的对峙灼磨着在场所有人,钟离掌心直冒汗,若眼神可杀人,只怕已经凌迟段狼婴千万遍,直悔前两日喝酒时没下点药毒哑了他!
抬首时看见松裴对他挤眉弄眼,见他看过去,眼睛往段狼婴身上一撇,浮夸的做出一副龇牙咧嘴恶狠狠的表情,手藏在底下做了个抹杀的动作。
这情景让沈沉安看见了,吃惊地往几人身上打了个来回,暗指着段狼婴以眼神询问:“没救了?”钟离叹气摇头,捡了根筷子往下五花大绑的东坡肉上一压,意道:“没救了,一会儿拖下去乱棍打死吧!”
慕辰将几人无声的互动尽收眼底,不禁觉得这几人幼稚好笑有意思的很,低眸无声的笑了笑,这点笑意让他的苍白的面容生动了几分,难免招惹有心之人的窥探。
那笑意才在眼底漾开,又因为颜均看过来的目光而消散无痕,他想起颜均脊背上的咒符,心绪忽而激动,气血上涌,掩着帕子咳出声来,钟离望抚着他的后背,忙端了水给他喂下。
慕辰的咳声惊破了屋中的沉默,这戏庄与也看得够了,他轻轻一扯景华的衣袖,对着看过来的人道:“殿下怕是忘了将连营之事告诉段小将军。”
景华觑了段狼婴一眼,对庄与道:“怕信里写得不清楚,又说他在楚宫,便想着见面了再说,不成想,他不是来议事的,是来找死的。”
这话让段狼婴大惑不解,在场除了沈沉安皆是不明所以的茫然,景华听了段狼婴一席话,也明白了他来这趟的意思,可他心中仍然有气,段狼婴纵有千百委屈,也不该借秦王来说道。
抛出这话,景华必得要同他们议事了,有过方才那情景,庄与不便多待,他也不愿参和,便对景华道:“饮了酒,这会儿有些困倦了,你同他们说话罢,我得去歇了。”
景华扶着他起身:“我送你回去。”眼神觑过底下人:“也给空儿,让他们冷静冷静,瞧着哪儿有议事的样子。”
几人灰溜溜的垂首答是。
景华没让众人跟,只顾倾和玉成苏两个护送服侍着,景华和庄与乘了辇轿往寝宫去。宫道寂静,景华自上了轿辇便默然出神,庄与握着他的手,由着他想自己的心思。过了一阵儿,景华叹出一口气,往后倚靠着,对庄与道:“段狼婴胆大妄为,我却也有顾虑不周之处,一向只觉得北境最是让人放心,不想短他粮草不说,我与天子的较劲,反倒让北境最是为难。”
庄与问他:“北境的军饷粮草,可一直是帝都调度?”
景华颔首:“段狼婴说,北境粮草是今年入秋之后断的,算起来,该是天子从我手中收回国库调用之权之后,听闻他命财政大臣们将国库存余清点过,这些年我虽有心节省,却也花费不少,难不成他为了屯庇金银……”
“克扣军饷军粮是祸国的大事,”庄与截断他的话,没让他把自己的猜疑说下去,“即便国库空虚,天子也没必要省这银子,何况北境受帝都直令,天子更不可能在这时候薄待可用之兵。如今多事之秋朝野混乱,难免有臣子中饱私囊,或许是底下趁虚而入,克扣了北境粮饷。”
他看着景华:“猜疑必生嫌隙,烂账让底下人去查明白就是。”
如若
庄与沐浴出来时听见说话声。
他停了一停,抬指掀开纱幕看去,是顾倾正在和景华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顾倾低垂着脑袋,一副悲愤又委屈的模样。
景华说着安抚的话,眼中却噙着毫不怜悯的揶揄笑意。他抬眼是瞧见了纱幕够的庄与,话语和目光在刹那间凝愣住了,在片刻的惊讶后,瞳孔倏忽收紧,
纱幔轻轻晃动,金丝线在茜红的薄纱上织绣着如意缠花,明亮的灯烛透过薄软的金红,散在一片模糊旖旎的柔光,落在在幕后浅笑的人身上。
顾倾手里绞着垂落在身前的丝绦,纠结犹豫了半晌,才决心要把心事倾诉给太子殿下听,然而待他抬头看时,却只见景华正惊愣地看着身后,他意图寻着他的目光朝后看去,却被沉声喝住:“不许回头。”
顾倾近来本就敏感脆弱的心让他呼得一颤,当即定住一动不动,不用想他也知道后面不能给他看的是谁,那人的出现显然再次拨动了顾公子这两日的烦心事,在他低头避嫌时,因为气恼而发红的眼眶变得湿润起来,但景华显然这会儿没空理会他的柔弱心事,他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先出去吧。”顾倾受伤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嘟囔了一句话,黯然神伤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