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均在他嫌恶地转开头时停下来了走近他的脚步,他痛苦地看着慕辰,面色煞白,眼眶通红,他抬首时也抬手,粗乱地抹开汗黏在脸上面上的发丝,也一道抹去盈眶的湿润,再看回慕辰时他像是已经心如死灰。
颜均走过来,疼痛让他虚弱无力,不得不坐在台阶上,和慕辰的轮车隔着几步远,他坐的是最低的一层台阶,如此他才能离慕辰最近,但也得仰着头才能与慕辰的目光对上。
他就这么仰望着慕辰,后背渗出的血浸透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你生气了。”他低声地说。
慕辰将目光缓缓转过去,凉薄地落在他身上:“你这样算什么?为前程往事赎罪?用疼痛弥补愧疚?还是妄图我会感动,与你重拾年少情意?”
颜均眼神熠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咬紧牙根没有开口,慕辰瞧着他,话音磕在寂静里,冷泠泠的,“总不会认为那符咒,果真有转移厄运的神力,将我这一身沉疴治愈罢。”颜均眸光蓦然一动,慕辰却无情的笑了,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我,还是快要死了。”
这句话太残忍,猝不及防地刺中颜均,他愣怔了半晌,才察觉到痛意从心□□发,漫涌向四肢百骸,那是一种疯狂绝望的痛苦,千刀万剐一般,将他的自欺欺人撕得粉粹,他捂着心口痛不欲生。
慕辰撑紧轮车扶臂,将翻涌的气血咬在牙根底下。
他眸光在他的无声颤抖中慌乱起来,犹豫着要上前。
颜均却在这一瞬忽然抬头,他的双瞳变得漆沉,他死死的看着慕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慕辰要转动车轮后退时,他猛然撑住慕辰的轮车,遮住光亮将身形压迫向慕辰。慕辰神色紧绷,他握住扶臂的十指因为用力骨节泛白,抬头与他对视的目光却镇定克制。
“那我该怎么办?”颜均喑哑哽咽着,他问着慕辰,也问着自己:“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做?”
他的理智和稳重就像身上凌乱的衣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是如此的痛苦,也是如此的迷茫,他的双眸漆黑如夜,滚烫泪珠是碎裂的星辰,从他眼中一颗颗的坠落,他的的脆弱偏执,他的绝望痛楚,他的委屈难过,也通通压向慕辰。
“我是楚国的国师,千万百姓从我传述的道学中获得信仰和希望,可偏偏,却对你的病痛无能为力!慕辰,你让我坚定自己的信仰,可是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看着那些跪拜我的人,看到他们因为我的信仰而释怀,变得快乐,我就越是痛恨,我总是忍不住的想,这些人,这些陌生的面孔,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能这么轻易地就让他们重拾希望,我却不能救你,慕辰,你告诉我,如果我的所为连最重要的人都留不住,那我的信仰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他质问着慕辰,也诘问着自己,无数的日夜里,这些质疑一遍又一遍的撕裂着他。他年纪轻轻便被供上宗台,受万人的奉拜。他已记不清那些焚膏继晷的修行时日,他的心里燃烧着火,他不惜一切从黑暗和罪恶里爬出来,重塑金身站在光下,他想要成为强大的人,他想要保护那个人,也想要证明给那个人看,让他知道,他曾经的信仰没有错,那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可命运就是喜欢这样的愚弄人。
他被现实击碎,烈火熄灭成脏灰。
他本就不是无欲无求的得道高人,他求之不得,他迷茫无措,他羸弱无助,他长夜难明,他的信仰不知何时开始变成了审判和折磨,那些仰望着他的目光成了刺穿他的利箭。慕辰越来越虚弱的生命成了他彻夜心悸的梦魇,痛苦让他不择手段,他极力地抓住一切能救他的可能,哪怕那也是曾经让他憎恨的毒咒恶术。比起皮肉的痛苦,他更加无法忍受自己的无能!
慕辰捏紧帕子,他扼住心中情绪,直视着他,冷淡道:“信仰是精神的熹光,并非治病的良药,你不必混为一谈,更不必作茧自缚。颜均,苍遗的巫术既不能毁我,你身上的毒咒又如何能救我?相反,朱砂会害你性命,偏执更会让你走火入魔。”他低咳时垂眸:“那些事,和你也本就无关,我也从未曾怨怒于你,你对我,不必如此。”
慕辰妄图用些良言来劝诫,然而颜均此刻听了这些话只觉得更痛:“慕辰,我知道,我知道你从未怨怪于我,你也不想再跟我有什么牵扯,所以才会将我送给别人,所以知道是我,也从未多看过我一眼。我一直都明白,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是颜均。可是,慕辰……”
他低头看着慕辰,他已经许久许久,不曾离他这样近过了,他万分珍惜眷恋的用目光描绘他的面容,他忍不住地抬起手,想要碰触到他:“我明白你的心,你可曾,知道我的心?”
慕辰在他的手指要触摸到他的面颊时,仓促地转开脸去,他满目错愕,颜均的话语和动作让他恍然明白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对上他的眼神。
颜均眼中的情意毫不遮掩,既然已经败露,那么无论是后背的伤痕,还是内心隐秘的情愫,便都所幸坦诚给他看。
他低声道:“慕辰,即便那没有用,我也想陪你痛。”
他微动手指,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想要试探碰触。
慕辰倏然后退,再一次躲开了他的靠近。
他像是躲着凶神恶煞,慌乱地转动着车轮后退,可偏偏车轮卡住了,怎么用力也转动不了,又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呛咳不止。
颜均走向他,慕辰却不想他靠近,一边呛咳地眼睛通红,一面想要撑着轮车起身躲避。颜均扶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会到轮椅上,又将他手腕握起,从他袖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拿出,倒出几颗要给他服用,慕辰哪里肯,还在挣扎着往后退,颜均不得已,只得抬手掐住他下颚,迫他张嘴喂药的时候,挨近他低声说了句:“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