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听得讶然,颜均明白他在思虑什么,继续说道:“当然,这里面也有管制的章程。楚国道教,以阊郸国教与无极殿为无上者尊,其余大小道观皆要受其监制。起观要向上呈报,只有在国宗登上神明册,将神像奉在无极殿的神明,方才是被认可的神明,会在大祭时由人扮演,悦神游街。那一百零八大观自不必说,许多小观不足以登名在册的,可依附大观,附录在大观呈报的名册里,又经国宗查验没有问题的,亦可算是正名,只是不能在大祭时游街。若有私人建造祭拜的神观,没有香火走帐,不从中谋私,也是允可的。但对那些私自起造的神观,不在名册附录,又受香火流水,一经发现,便会毀观鞭神,对建造道观的人更会进行惩治通报。层层严厉管制之下,楚国道观虽多,却并不混乱。”
他仰视着高大的石像神明,可他仰视的目光却是另一种睥睨,可那神明不过他无极殿中成百图像中的一页,而这一页,也早已经随着这座道观的破落而摘下化成了灰烬,他甚至不记得这座神像究竟是个什么名字。而跪在这里虔诚拜奉过的人,也早已把香火贡上别的神台。
“这是什么神又有什么要紧,跪在这里的人,看似信仰的是这神明,实则他们信仰的是这国家的制度,是建立这制度的统治者,就连他们供奉的香火钱,也都流向了楚国国库。”他看向庄与:“赵国是前车之鉴,当年赵国国师将慕辰捧奉成赵国独一无二的神明,苍遗事变,慕辰跌落神台,从此赵国便没了神明。”
他轻扫自己的拂尘,握住柄拔出窄窄的寒光,他怔怔看着那寸藏在拂尘柄里的寸光,冰冷的目光像是在跟这寒光对峙:“所以,楚国从不允许哪座道观香火过甚,更不允许哪个神明信仰太过,无极殿,就是能够处置楚国一切神明的刑狱。我是楚国高高在上的国师,得所有人的信仰,可我的拂尘里,藏的却是冰冷的剑影。”
庄与听罢,若有所思,这时,颜均忽然“铮”的抽出剑来,剑光闪过庄与,直朝他身后刺去,来人拔刀相抵,刀剑相击,厉风震晃火光,道观中瞬时光影狰狞。
“国师大人手下留情!”
在外守门的赤权听见打斗,忙冲进来对着颜均大喊,来人嗤笑一声,逼退颜均的同时疏忽后退,泛着绯影的鬼去刀搁在赤权脖颈上,像是勾肩搭背似的亲昵,焚宠挨近他,笑问道:“你刚说什么?要谁手下留情?”
赤权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他缩着脖子,那刀上的腥气让他犯呕,更怕挨上那鬼刀一点儿落个皮开肉绽的下场,闻言忙修改措辞道:“哎呀呀说急了错了话,是焚宠大人手下留情,嘿嘿,手下留情。”
焚宠笑了一声,收刀时揉了把他的后颈放开了他,赤权一步跳的三步远,摸着后颈跑去跟青良告状。
焚宠冲着庄与露齿一笑,把个血淋淋的布袋往地上一扔,跟他行礼:“主子别来无恙。”
庄与瞧着那布袋:“这是什么东西。”
焚宠笑着,用刀尖挑开布袋,里面滚出颗鲜活的人头。
颜均见了皱眉后退,庄与立身不动,看了片刻,抬首看着焚宠无声询问。
焚宠走到火堆跟前,把鬼去刀捅进火中,残留的血水生肉被火苗舔舐,滋滋作响,在猩红的火光里,焚宠抬首笑瞧着自家主子:“主子在洛水边见不着接应您的精锐,也不关心关心他们去了哪里。”
庄与隔火看着他道:“怎么不关心?我没见到人,也奇怪得很,心想你们这些人都是襄君训练出来的,不至于皮痒至此,敢违背命令私自去寻快活,忙遣了人去寻查打探,我在这里等候消息,心急如焚,天黑也不敢入眠休息。”
焚宠不知自家主子的瞎话竟能说得如此娴熟,一时找不出话来与他辩对,只得干笑道:“主子这般关心,属下愧不敢当。”
庄与却不想听他贫嘴了,他皱着眉道:“这颗头我看过了,你能不能先把它弄出去,我今夜还要把这里休息。”
焚宠道:“好嘞!”他收刀入鞘时一个旋身,便一脚把那头颅踢出了门外。
颜均对此人此举真是佩服至极,他知道这颗头颅必有内情,准备出门避让。
哪知焚宠竟拦了他一步道:“国师大人无需回避,这事儿说来,跟楚国也有几分关系。”
他凝肃正色道:“我跟折风自请护送主子前往端宿的任务,两天前,我便带着御侍营的兄弟们到洛水边恭候,谨慎为上,我让兄弟们侦查四处,哪知,竟然真在阴阳泽后边儿的山野沟子里逮出一窝潜伏的兵士来,那是主子行程必经之地,这伙人用心为何,不必多言,我上前与之交锋,为首打旗上前,却穿着楚国将领的军甲,说是楚王暗中派人蛰伏在这边境之地,以确保秦王一行可安全无虞地度过洛水。”
颜均听到此处,察觉不对,拧眉跟庄与道:“楚王并未跟我说过安排过这样一只军队在边境。”
焚宠扫过颜均,道:“我见那人时,便有怪异之感,这里到底还是楚国的地界,楚王要护送人,何不光明正大,即便是边境之处,需要低调行事,也不至于要躲在天寒地冻的雪草堆里,况且,我尚没有报明身份,他非但没有警戒,还上来就跟我坦言门路,说话的口音也不是楚国的口音。他处处露着破绽,哪里还猜不出是盗名之辈。我与他周旋一番,他知行迹败露,便露刀刃,交战一场。”
焚宠呵了一口气,望着火光的神色冷厉微妙:“那伙人数约五百,训练有素,身手矫健,御侍营与之交战亦感吃劲。”他一笑:“当然最后我们把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我拿刀割了那将领的头颅,过来跟主子讨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