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会儿,外头宫侍通传,是庄与过来了。
梅青沉起身伸出手来:“你哥哥还要议事,走,叔叔带你去外头堆个雪人,等他议完事了给他看。”慕白觉得这提议不错,依依不舍地从慕辰怀中起来,宫人服侍着穿了在这鞋袜,过去牵住了梅青沉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去了。
梅青沉牵着慕白出门后,迎面碰上了庄与,庄与见了他远远的一笑,梅青沉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着急忙慌地就要溜,偏慕白耽误他的事,从他手中抽出小手来,恭敬地朝着已走到面前的秦王行了一。
庄与温和地抬手让他免礼,他看一旁盯着雪堆恨不得一头攮进去的梅庄主,又是奇怪又是好笑,他走到梅青沉跟前,他更是左躲右闪东遮西掩,庄与就问他:“今年的红封小礼我一来这儿可就亲手送上了,却不知还有什么得罪梅庄主的地方,让梅庄主这般的避我如蛇蝎?”
梅青沉觑着他,心虚气短嘟嘟囔囔地说:“你没得罪我,是我对你不住……”
这下庄与就更好奇了:“你怎么对我不住了?”
梅青沉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我现在不能说,反正我对不住你就是了……”
庄与见他一副愧恨难当一言难尽的模样,实在好笑,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本想以示好友间的亲近安抚,哪成想梅青沉竟被鬼摸了似的乍然后退,差点儿跌进雪里去,让慕白拉住了袖子才勉强站稳,慕白小大人似的:“你稳重些!秦王又不是恶鬼,你干嘛怕成这样过!”
庄与见他这般,心里微微一沉,他发觉梅青沉对他的心虚害怕或许并非搞怪,而是真心,可究竟什么事,能让向来在他跟前无法无天的梅青沉心亏意怯成这样?
梅青沉也知自己失态,他看着庄与,又似很是难过,丢下一句:“你进去吧。”便牵着慕白与他匆匆擦身而过。
庄与回身看去,梅青沉低头快走,身影仓皇,慕白扯拽着他:“你跑什么!你说要和我在梅花林子里堆雪人给哥哥看的!”
庄与进来时瞧见了案头的红梅,他摆手让慕辰免礼坐下,自己解了银狐大氅递与宫侍,过来坐在慕辰对面,触了把红梅笑道:“这枝梅好,挺立俊俏。”他接过慕辰端给他的茶盏,看他道:“梅花傲雪孤洁,很是衬你。”
慕辰笑了一笑道:“梅花不过是开在这节气里,才生出这许多说法,世间万物,又有哪个没有它自己的说法,时不同,人不同,情不同,各有所异,各有所得罢了。”他看向庄与:“圣人言,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吾与君当共勉。”
庄与道:“你明白我如今的困处,你是在劝慰我。”
慕辰笑道:“秦王陛下何须我来劝慰。”
他看向红梅,把梅指拨弄的乱颤,花瓣零落,他道:“我是在劝慰我自己。”
嬉笑声从窗外传来,是梅青沉和慕白与几个宫人在雪中笑闹,外头的雪小了,天也明朗了起来,透过窗,他们的身影也看得更加清晰起来。
慕辰看着窗外,听了会儿他们的笑声,心里也跟着温暖如春,庄与受到感染,面上亦有和暖的笑意:“最终能得心中慰藉的,并非圣人道理,而是我们身边的人与情意。”
慕辰撑着案面站了起来,他行动艰难缓慢,但庄与并未伸手去搀扶。慕辰走到窗前,促喘轻咳,他将宫侍奉上的药一饮而尽。
缓了片刻,在窗前的明光里回首,看着庄与道:“你说的没有错,当年我在床榻上一病不起,更是心如死灰,那时小白两岁,话都说不明白,日日伏在我的床头叫我哥哥,我不应他,他便伤心的大哭,哭累了,又继续地一声声叫着哥哥。若是没有小白,或许,那时候我便去了。”
他扶着窗,站的艰辛,可他不愿再坐,不愿再屈服。
他笑着,他说:“可我仍恨得不能自已!”
纸页
摇曳在窗上的红影在此刻像是骤然燃烧起来的烈火,熯天炽地。
他眼梢的红也在灼烧,焚烧着他压抑多年的痛和恨:“因为我始终也不明白,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啊……”
他千言万语的痛苦和诘问最终也只有一声长叹,他知道谁也不能给他答案,他扶着痛不欲生的胸口笑起来,流出的眼泪浇熄了眼中的烈火,滚落的泪里是他败给命运的灰烬:“我不明白,可是我也只能这样了。”
窗外的天骤然晴了,刹那间亮得刺目,白亮的光模糊掉了慕辰的半边面容,他的廓影散发着白光,在此刻像是降临的神明一样圣洁。
“他们捧不出神明,他们只能捏造出怪物,无论是我,是宋祯,还是赫连彧,我们最终都在挣扎和撕裂里,变成了这样面目全非、罪孽深重的怪物。”
他看向庄与:“我们没有让他们如愿以偿,如今,只剩你了。”
庄与道:“我也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他起身,走到慕辰面前:“非但如此,我还会找出它来,斩掉他的头颅。”
慕辰看着他,眸光异常的明亮:“我信你。”他看着庄与:“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慕辰的仇恨不需要遮掩,庄与在另外一间屋子里,看见了他这些年收集来的关于“月神”所有消息,这里没有灯烛,没有帷幔,一排排高架错落无序,千篇万张的纸页悬贴在敞亮的明光下,浩如烟海的文字盈积在漫长的寂静里。
庄与跟着慕辰穿过层层纸幕,风过竹林般的,纸页在他们的行止间微微飘曳着,庄与看到垂落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和图,他能想得到,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慕辰伏案在这里,撑着虚弱,掩着咳喘,把心血研进磨里,把神思沥在笔上,把肝胆涂写成一笔一划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