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开双臂,双袖翻卷如烈火,整个人在金红的晨曦里燃烧起来:“太子殿下,踏过我的身躯,前路就是一片光明,帝都再没有人能够成为你的威胁!”
他撕开自己的素袍,露出的胸口布满旧痕,他在熯天炽地的金光里烈烈燃烧:“刺穿我的胸膛,踏过我的身躯,太子殿下,你尽管往前走!可是他!”
他猛然指向身后的箱车,他衣袖振舞,他声嘶力竭“可是他!他是祸国的妖孽!他是异族的傀儡!他是个怪物!他绝不能留你身边,他绝不能踏足九阙!”
景华的目光在这一刻露出了恼怒。
他陡然凶狠的神色让潘穆阊更加做实了秦王蛊惑的说法,他指天怒骂:“九重金阙为金龙栖身之所,岂容妖秽染指!太子殿下!他夺你天下,他坏你基业,他蒙你心智!他毀你败你!他欺你骗你!他不死,祸患无尽!”
景华的目光落在远处浸在冰冷金光下的木箱,怔怔地看了片刻。
而后缓缓地转过来,神情冷峻地看着潘穆阊,他还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有自己坚定要走的道,也有自己真心想要爱护的人,非刀剑可挡,更无需言辞多辩。
红日初升,光芒四射,磅礴的金光灼烧着雪地,雪地闪烁着金光,璀璨的光芒像是天地间焚烧着的冰冷的火焰。
景华忽然迈步,玄袍上的金纹也跟着一起燃烧起来,那刺眼的金色光芒掩盖住了潘穆阊勃发的意气,那气势震得他脚步后退,可是景华转开了目光,他与潘穆阊错身而过,向木箱走去。
潘穆阊跟着转身,他死死盯着景华的背影。
撕开的衣袍飘动在冰冷的金光里,他青白的手颤抖着,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的目光从景华身上转到木箱的一瞬,眼中的悲愤转为了决绝!
他抬头看向金阳,最后一眼追寻着光,他曾无数次见过金光安静地漫过城墙,照亮琉璃宫檐和朱红的墙,那是他毕生守护的地方,是他晨昏日夜着甲挂刀巡视过无数遍的地方,那里有他意气风发的年少,也有他功名赫赫的盛年,这一生他没有去过别处,他的人生和价值都在那方寸,他熟悉那里的每一寸砖瓦,可那地方如今却再容他不下……
他离开长安的时候,便知此事败,他就再没有回去的退路。
大势已去,他败他认!
大势已去,他已无归路……
既然已无归路,潘穆阊缓缓地看回铁钉钉死的木箱,他握紧了拳头……
既然已无归路,就用他自己的命,再守护那宫阙一回!
他迎着金芒、迎着冷风,也迎着那木箱跑起来!“秦贼!”他嘶声高喊:“绝不可入长安!”
他带着满腔怒恨决绝,那样的迅疾,白衣刹那间越过玄袍,撞碰的巨响惊彻天地。
潘穆阊额头撞上木箱,在景华面前血肉迸溅。
热红砸落在玄袍上,景华停住了脚步,惊愣地看着眼前。
木箱上突出的铁钉扎进了潘穆阊的额心,鲜红的血不停地喷涌而出,血水浸透了木箱,他抽搐着,渐渐的没了声息。
鲜血汩汩流下,热气像是燃烬的余烟,消散在血色的冷风里。
逐杀
庄与在亮光入窗时惊醒过,坐起时心惊肉跳。
青良闻得动静,挑开帘帐看他。
借着光,庄与看见了握在手中的玄色袍角,他用力地攥紧了,指腹摩挲过金纹,轻微的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逐渐的平复情绪。
他下了床榻走到窗前,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雪花飞旋,轻盈无声,天色已亮,可雪雾隔着距离,他无法随时得知前线的消息,心里难安得很。
青良给他披了衣裳,又哄说了许多好话。
庄与立在窗前看了会儿雪,才合了窗,问:“慕辰的即位礼都准备停当了么?”
青良答道:“皆已停当。”
庄与笼着衣裳道:“为我整装罢。”
……
风动间,冷甲触过玄袍,下一瞬,锋利的弯刀当机立断地刺入伏尸后背。
景华回过神来,看向弯刀主人。
“殿下,”段狼婴抬眼,对上景华的目光,“这人,是我杀的。”
段狼婴用力,更狠地摁刺下去,大声重复道:“殿下,潘穆阊图谋不轨,是我段狼婴将其毙于刀下!”
他说罢,将潘穆阊的尸体踢开到一侧,那弯刀再没有从他身体上拔出,它亮在金光下,是昭告于众人的铁证,宣示着潘穆阊毙命的原因。
段狼婴回避了景华的目光,他道:“殿下,打开看看,这是最后一个箱子。”
景华拿起请君,沿着箱缝用力撬开。
“哗啦啦……”一块块石头从木箱中滚落下来,砸进地上的血滩里,迸涌着往前滚,段狼婴护着景华后退几步,看着满地的石头,两个人眼中都是惊愕。
“还是石头!”段狼婴踢了一脚滚到自己跟前的石头,惊疑不解地回头看景华:“他是在愚弄我们?所有箱子都开了,根本没有神像?!”
景华没有说话,他豁然看向潘穆阊,有了更可怕的猜测,玉提闳说“神像明日会抬上金殿”,潘穆阊带人与他彻夜周旋,拿命相搏绝非只是一场愚弄,更有可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是在为真正运送神像的人掩护拖延!
景华看向东方,红日已涌出天际,金光泛白,似千万冰锥,穿身刺骨,景华面色苍白,浑身冰冷,在这一刻感到彻骨的恶寒,甚至生出股剧烈的恐慌……
他陡然回身,打着尖锐的口哨呼唤骊骓,他踉跄地跑到马跟前,借着还在奔跑的速度便翻身上了马,他已顾不得任何,夹紧马腹,迎着冰冷的白光往长安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