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做了论断,在这里他比任何人都要挫败和痛苦,自责和难堪,可他还得要抬起头来面对。他得直视庄襄的诘问和愤怒,他得比所有人都更加镇定狠心:“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是我们已经不能再等,阿与已经三日没有进食,喝口水都要呕个干净,襄叔,他等不了。”
庄襄看着他,眼底情绪几变,景华没有错过眼睛,他双目袒露,引颈就戮般的承受着庄襄情绪的宣泄,这是他该当承受的刑罚。
气氛沉压,犹如凝冰,灯火微晃,珠帘锋芒四射。
傅决明抱着顾倾的手臂颤抖起来,顾倾焦心地看着二人,他伸手想去握庄襄的手安抚他的情绪,可他又握紧了手指缩回袖中,他明白这件事是他无法介入的。晏非偏脸回避,闭着眼无声地叹息。
“哐当!”
庄襄把墨邪扔到案上,看景华说:“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你就割吧!”
景华微微错愕,几人也都跟着诧异,目光在墨邪、景华和庄襄之间来回打转。
庄襄盯着景华,似怒非怒,似笑非笑:“割哪儿啊?是往手腕上割,还是往心口上割?”景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庄襄紧跟着冷嘲道:“怎么,还要你我之间互相推拒谦让一番不成?”
景华道:“不是。”
庄襄冷笑:“已经没有办法了,你还特意等着我来,难道不就是在等这这一幕?等着我和你互争,等着你说出‘往后余生与他共度的是我’这般的话,在我的败退里将你的付出成倍的烘托,好显得你痴情伟大,以减免你心中的愧疚么?”
景华面露微怒:“我等你来,是因为他也是他的至亲,我得跟你商量!”
庄襄嗤笑:“商量?商量什么?”他遽然前倾,猛烈的威势撞的灯烛摇晃,“他是因你受累!你就是拿命相抵也是该!太子殿下,你的深情和承诺不如一坨狗屎,我只跟你要人,他要有半分意外,景华,你记住,我只找你算账!”
庄襄起身时满屋子灯烛摇晃,他把刀留在景华跟前,转身出了门去。
景华说:“那便割吧。”
晏非犹豫地问:“现在么?血最好是新鲜的……”
景华拨开帷帘,看见庄与躺在榻上,双目呆呆的睁着,大抵是因为饥饿,他到现在也没有睡着。
“就现在吧。”
晏非和傅决明退出去准备,顾倾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看着刀,又看向景华,小声地说:“殿下,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他在说话时摸到摸墨邪,把这把漆沉冷硬的大刀往自己身边挪。
景华安抚他:“别怕,你把它拿走吧,用不着这么大的刀。”
顾倾把刀捞在怀里,这刀这么沉,又这么冷这么硬,他用力的紧紧抱住,还是不明白地看着景华。
景华坐在那儿,隐约地对他笑了一笑,他温和平静地说:“阿倾,秦王他中了巫毒,他现在不能理我,也不能吃饭,要解这个毒,需要至亲至爱之人的血为药引,一会儿,要从我手腕上割一道口子,放一碗血给他喝。”
顾倾愣怔地看着景华,他坐在明亮的灯火里,坐在流光的珠帘间,他穿着华丽柔软的锦服,可顾倾却不能从他面上看见半分鲜活的颜色!
他分明没有流泪,也没有流血,可像是已经把自己熬干了。
眼泪模糊掉了顾倾的眼睛,沉重的刀掉在地上。他踉跄着过去,跪着伏在他的膝上:“殿下…你不能……”他哭得跟小时候景华挨训时一样伤心,他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腕:“殿下,割我的不可以吗?割我的吧,我可以认他当干爹,我也可以是他的至亲,就割我的吧……”
景华按住他的手腕:“不行的,阿倾,不行的……”他耐心地解释:“用了一个人的血,就不能再换旁人的血,阿倾,我们现在只能用药,让他先清醒过来,可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这药最后究竟能否戒断。他或许很快就好了,或许很长很长的时间都要用这样的药,就像晏非的夫人一样……阿倾,至亲挚爱不是简单的称呼和关系,而是一个一定可以陪他一生的人,寻常的人怎么能做到呢……”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忽然头痛欲裂,他揉住眉心:“阿倾,你先出去吧,你把墨邪还给庄襄,他这会儿应该也很难过,你去看看他吧,你让我,静一静……”
顾倾离开后,晏非端来了热水、巾帕、伤药和匕首。
景华看着那搁在小几上的东西,忽的笑了起来。晏非心惊担颤地看着他,景华笑着说:“阿与还没有睡着,你来吧。”
殷红的血液从小臂落入瓷白的小碗,滴滴答答,浓稠腥甜。
景华看着鲜红,问晏非:“你割自己的时候,疼么?”
晏非道:“习惯了,便不疼了。”
景华又问:“当初你到秦王身边来,不会想到会有这一日,这算是因果报应吗?”
晏非反问:“何为因果报应?”
景华动了动嘴唇,没说出声。
因为不能割的太深,流血的伤口逐渐地凝住了血。晏非用匕首划开第二道口子,他看着滴流入碗的鲜红,道:“阿惟和我是受人所害,你和庄与也是。我到秦国来,正是因为我明白自己的仇人是谁,我今日在这里,是因为我还在等待时机,而不是因为莫须有的因果。”
景华听着,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盛了小半碗,晏非说:“够了,第一次,慢慢来。”
他熟练地把准备好的药粉撒在刀口上止了血,用白纱裹了伤口。
景华在包扎时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庄与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碗里,银眸凝聚出几分近乎痴迷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