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在阿与病过之后,他又生出许多世俗的私心,他想把自己和阿与框进那被世人认可的亲事里,他想庇护着他,不让他再受伤害委屈。尽管他仍觉得那些称呼于阿与是种折煞,更明白这声称呼之下,或许从此,再没有秦王庄与。
庄与见他情绪起伏,偏头笑道:“我说了句话,殿下怎么像是要掉眼泪了,是因为殿下近来多愁善感呢,还是因为不喜我这样说?”
景华有点难为情的抹掉眼梢湿润,道:“阿与,我的生辰玉一早就交给你了,你的生辰玉,我也想要……”
……
庄与的生辰玉一直是庄襄在保管,他自己也从没有见过。庄与跟他委婉讨要,他一开口,庄襄就知道是谁怂恿的他:“他想要,就自己来跟我说。”
入夜时阴云密布,远处紫电隐闪,将要下雨了。
景华来到朝殿,庄襄已在这里相候,他站在大殿中央,望着玉阶之上的高座出神良久,待景华脚步靠近,才在灯盏明光下回过身看向他。
景华在知道庄襄约自己在这里见面的时候,便已觉得有些古怪,如今见这大殿之内空空,心中更生出几分沉冷。但他面上含笑:“怎么?襄叔难不成把阿与的生辰玉,藏在这朝殿的匾额上不成?”
庄襄漠然地看着他,眼中殊无笑意。
景华便也冷了脸:“那就是有话要说?”
此刻他们之间没有庄与,许多情绪和眼神都可以直白相对,景华看着他,轻轻冷笑:“你最近对我言辞尖酸,多有成见,正好,不如今夜说明白了,也免得你明嘲暗讽,阴阳怪气,在人前伤我的脸面,也让阿与在其中为难。”
庄襄的目光愈发锐利,他肆无忌惮地审度着眼前的人,犹如银钩一般的目光直直侵略到他内心深处,似要把他心底那最不可见光的东西掏扯出来。
景华愠怒横生,他双目漆沉,狠戾毕现,二人目光交锋,转眼已是已是一场无声地较量和厮杀。
外面忽然电闪雷鸣,大雨霹雳而下,瞬息金戈铁马。
大殿内灯烛摇晃,光影明暗,景华觉得自己在这里和他大眼瞪小眼实在可笑,沉声道:“庄襄,有话就说。”他这语气,已然是为君者的命令口吻了。
庄襄听罢,冷冷一笑:“太子殿下在我秦国朝殿里,越发有当权者的风范威仪了。”
景华看着他:“果然,你对我的偏见和敌意,源于此啊!”
他在庄襄晦沉的注视下,与他错身而过,面向玉阶,望向那高处的王座:“庄襄,你跟我提议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会后悔。”
他提袍,步上玉阶,一步一步走上去,他站在金碧辉煌的高处,转身看向他:“可是庄襄,我走到这里,并非因为你的请求和推举,我是因为阿与而站在这里。”
庄襄迎着他俯视而下的目光:“因为阿与么?”
亮白的电光在大殿一闪而过,雷声轰鸣,惊心动魄。
景华在他轻飘飘的几个字里握紧手指,双目积怒沉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庄襄踏着雨声,在摇曳不止的灯火里往前走了两步,“太子殿下,若你问心无愧,你此刻,在害怕什么?”
景华眼神忽然变得阴鸷晦暗,庄襄看见了他眼底的杀意,可他浑不在意:“太子殿下,你也已经明白了是么?许多后果虽非你所愿,却是你种下的因!”
他继续往前,明明在位处下方,却势如逼迫:“吴王是你一手扶持,在过去的十年里,太子殿下怕不止一次跟他商计,与他承诺,将来事成,秦王的首级便是他位极人臣的功绩!松裴这些年盯着秦国,便如盯着他的猎物和奖赏,可是后来你太子殿下竟和秦王好上了!他不仅丢掉了谋划多年的猎物,还要对着他俯首跪拜。他不甘心,更因此心生忌恨,所以秦王才会有今日之祸!”
“太子殿下,松裴设计毒害他的身体,损害他的声誉,而殿下因形势相逼,代替秦王掌权秦国,兜兜转转,虽有偏差,可这多年布局的利好,终是你得啊。”
炸雷震耳欲聋,景华像是在鞭窗而入的银光里原形毕露!他多日的惶恐被庄襄血淋淋的撕扯开,这一刻的羞辱和狼狈如刑鞭抽身!他面色煞白,那双眼睛却是不见深渊的漆沉,又似恶浪翻涌:“庄襄,你放肆!”
庄襄仍然直视着他:“我还没说完呢!你想明白了这其中因果,而你却不能面对,想要他的生辰玉,是想借此得到些许慰藉,还是想用它来见证你的深情,遮掩你的亏欠?”
景华寒声:“庄襄,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庄襄轻蔑:“杀我?景华,若非他对你的那点痴情,我早杀你八百遍了!”他因为愤怒和心痛而声音发颤:“我把他养好了,是你!又将他毀成这样!”
天雷滚滚,如煞如劫,景华在不堪承受的撕裂里声音嘶哑:“把它给我……”
庄襄看着他,片刻,晒然一笑,他目露残忍,景华突然惶恐到了极致,他在电光雷鸣里听不清庄襄的话语,那一字一句却又好似钢针刺入……
“庄与的生辰玉,早就没了,在他出生的那日,那块晶莹剔透的白玉,就被摔得粉碎了。”
景华耳鸣目眩,呼吸剧烈:“你说什么……”
庄襄往前几步说与他听个明白:“他没有生辰玉,他也从不需要这些世俗之物来获得认可,景华,他把什么都给你了,你还要他拿一块破玉来鉴定真心吗?”
景华往前,站在玉阶边缘,如临深渊般摇摇欲坠:“把它给我!”
庄襄狠厉无情地看着他:“你妄想用一块玉来寻求心安,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