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过去一瞧,棋盘上竟是搁着一张舆图,舆图上将帝都与秦国统辖下的地方分别做了标注,尚未分明的江南和南越则以赤朱和乌墨描涂,两侧置着玄金与白银的旌旗与战鼓,小巧玲珑,十分精致。另则还有些各色小旗,绘着车马刀剑的图案,旁边一列金玉小牌,描金为“胜”。
景华没见过这般的棋道,抬眸无声询问。
庄与坐下道:“好久不曾与殿下对弈了,殿下可愿与我再下一局么?”
景华眼底露出兴奋,他坐下摸过玄金小旗捏在指间:“好啊!怎么下?”
庄与道:“以此舆图为棋盘,旌旗为守,大鼓为战,小旗则为车马兵将的部署,你我以现下各据进行博弈,胜者便得一胜牌,以作分算,如何?”
景华抚掌道:“好啊!那开始吧!”
庄与却不急:“殿下,你我要一起共赴前线,大家怕是会有诸多劝阻,不如就把说服众人,当做开局吧!”
景华已经开始观图谋算了,刹那反应过来:“什么共赴前线?”
……
“秦王庄与不会轻易被毁掉。”
庄与在宣布他要随军出征的消息时,用一句话挡掉了众人的劝阻。他看着马场上的银色小马,小马长得俊美健壮,跟着骊骓不知疲倦地绕着圈儿跑。
庄襄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要出征,我可以没意见,但你不会打算骑着它去上场杀敌吧!”
庄与笑道:“襄叔说的什么话,它才几岁就让它上战场?”
头顶的绸伞遮去夏日艳阳,庄与偏头看着同在伞影下的景华:“银骢不去,骊骓也不去。梅庄主曾绘制过一辆车驾,威武气派,很适合此番御驾出行,我们就坐那辆车去吧。”
太子和秦王要御驾南征,时间定在六月十六秦王生辰之后。
其中要筹备安排的事情很多,朝堂上人舌纷杂,景华宣布了决定就没有再多说,面色冷肃地端坐高殿,等着沸沸之声逐渐平息下来。在众臣的敛息屏气里,点了要臣的名字,让其随后到长信殿共议细则。
长信殿的议事持续了三日,最后一日敲定章程时,已是戌时了。太子和秦王命人东侯殿里置了简宴,并赐酒给席上诸人,之后便离席而去,请众人自便,由顾倾代为招待。屋里十来个人,自晏非、庄襄往下,皆是朝中重臣,丝乐声里,各人怀着心事,一场小宴结束得匆匆,戌时末,诸人便陆续离开了琞宫。
夜风舒朗,吹散了席间的闷热,晏非踏出琞宫宫门后,几位要臣便围到他身侧来,亦或旁敲侧击,亦或直言不讳,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晏相此番随行南下,还会回来吗?”
此番太子和秦王这般浩浩荡荡南下,便是下定了收复江南的决心,而后必一路南下,征伐南越。
晏非不止一次说过,他在秦国为相,所求不为权势名利,只为重回故里平定祸乱,那时大家觉得这不过是他安抚人心的权宜之词,即便是真的,这事儿也遥遥无期。不想转眼竟就到了跟前,晏非他也是真的要跟着南下打仗去了。
他这么一走,众人都像要失了主心骨一般悬惶不安,更忧心他重回陵安故里,一去不回了!
晏非宽慰众人道:“将来之事未有定数,诸位放心,一切都会有妥善安排的。”
柳羡章跟在后面,见众人被他劝开了,上前挨到晏非身边,低声道:“我明日想上道求情的奏疏。”
晏非偏头时,耳侧玉珠晃出道青影:“是为班融求情么?”
柳羡章颔首:“本想着过段时日再提,可如今陛下和太子要御行秦淮,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再过两日,朝事也要停了,所以想明天就请奏。”
晏非思虑着道:“太子与陛下将他收押在御侍司,既没有放人,也没有问刑,该是想考察他一段时日再做定夺,若你没有合宜的理由,这情怕是不好请。”
柳羡章道:“晏相其实想问,我是否是因私情为他求情吧。”
晏非看他:“那是么?”
柳羡章一笑:“其实也算,那年我在楼地辟丹监察粮田时,机缘凑巧,曾从他那儿得过一卷农书,于我秦农收助益良多,为他求情,也是为回报他这一点恩德。”
晏非闻言,思索片刻,道:“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你便写吧。”
夜风吹来,二人袍袖鼓涌,柳羡章望着远处的阙檐,不由生出几分感慨,晏非初来秦国为相时,满朝皆以恶意相对,如今他要离开,诸人又都百般不舍,连他心中也生出些惶惶怅然来。
柳羡章抚平翻飞的衣袖,也问了晏非同样的话:“晏相此番随行南下,还会回来吗?”
晏非这番却没有作答,他望着地上凌乱的影子,不知想些什么。
柳羡章道:“晏相随君南行,怀奕必然跟随,征程不易,他善用的弯弓还在家中,有空让他回来拿一趟吧。”
晏非看他,柳羡章露出亲近的微笑:“弟婿也一起来吧。”
……
渊思殿里,景华和庄与在宽大的棋案两侧相对而坐,煌亮的灯火落在二人之间的棋盘上,其上白玉与墨玉的棋子已是纵横密布。
灯火微晃,黑白玉色跟着流转碰撞,投影如暗潮,光泽如剑影,又在碰触的指尖中化为温柔的厮杀,在眼神的交错变成缠绵的博弈。
要进军,必要先守好后方,是以第二局的关键,便是“防”。
落棋之处为攻防要地,若“防守”,则在棋子边放置同色旌旗,防御更胜一筹者可得一“胜牌”。下完全局后,谁跟前的“胜牌”更多,谁便是这第二局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