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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与望着星晖交替处的水天云影,沿着河堤长廊漫步在徐徐晚风里。
这是他们两个最近的新爱好,景华发现,晚膳后和阿与散散步消消食,阿与便不易积食难受,而且回去后便还能再用些汤水进些小食。
而庄与则是心疼景华案牍劳形,又为江南战事日夜思谋,于是想着拐他出来走一走,好让他能有片刻舒缓放松。
今日景华要他先行一步,说他要回去拿样东西,庄与在杨柳岸边等了没大会儿,便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不及回身,景华已三两步地探到他身前来了。
他脸上覆带着一张白玉面具,语气捏着轻佻:“小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需要人陪么?”
庄与望着他,这是从前景华假借楼千阙身份的面具,他曾白袍玉面列游各国之间,不知何时起,这面具就再也没有戴过。如今旧物重现,这白玉面具仍是不染纤尘,却不再与他身着的繁锦华袍相配。
庄与伸指在他面具上轻轻一敲:“想做什么?”
景华眼底露出笑:“借楼千阙身份,夜探小兰阙。”
庄与看透了他的心思,神色平淡:“嗯,去罢。”
景华:“……就,没别的要说?”
庄与微笑道:“多带几个人,小心保重。”
景华露出受伤的眼神:“秦王陛下,我以身犯险,你好歹劝一劝。”
庄与笑了笑,道:“事到如今,你我都已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场仗该怎么打,而是如何将公仪修和松裴分割开来。松裴迟迟没有露出要与南越勾结的意思,可见他也在犹疑观望。若殿下行这一趟,与他说清厉害,互通心意,能够劝服他的成算其实很大,如此,也可免江南这场战祸。”
景华望着他不说话,庄与笑起来,抬手摸上面具,面具没有扣紧锁扣,庄与一取便掉了,他望着他,轻声道:“可殿下是不会去犯险的,是么?”
面对阿与对他心思的了解,景华既无奈又心服,负气地笑道:“要是早两年,我必然走这一趟。”
庄与摸着光洁的面具:“殿下身份今非昔比,自不可再孤勇行事。”
景华对他笑着摇头,纠正道:“如今我有秦王做依仗,自当不必再以身犯险。”
庄与低笑不语。
晚风轻度,余晖还残留在波荡的水面,星子已跃出于天际。
远处传来歌声,那是备战的将士们每夜收营时唱起的战歌,和以击刃敲盾之声,在天光倾倒间格外荡气回肠。
两个人立在河边静静地听着,直到那歌声唱尽,余音随着晖影飘散在夜幕流水里。
景华望着那流水:“再过两日,江南的田收就该要结束了吧。”他沿着流水往上,眺望着夜色深处:“江南是个好地方。”
庄与随他一起望着远处夜幕下停泊的山群般的战船,承着他的话道:“昔日我曾与殿下共游云京,畅想过江南漕运流通、舳舻蔽空的盛景,如今,艨艟横渡,艅艎过境,是形势所致,可我也实在不愿让战火败毀了这片富饶之地。”
“其实……”夜风吹皱水面,吹起庄与柔软轻盈的袍袖,“其实,如果松裴没有与南越勾结,能与他温和谈判会是眼下最合算的结果。”
景华偏过头看向他,他眼中情绪复杂,这件事他当然翻来覆去的思量权衡过,他心里的想法与庄与所言如出一辙。
松裴权镇江南多年,他在江南的威名和功绩都不小。即便他已被天子定罪为逆臣,可因为发生在秦王身上的很多事并不能说在明面上,九落谷那夜的许多详情也并不为人所知,以致仍旧有许多人觉得他是被奸人蛊惑,是行不由衷。
而且松裴自始至终不曾与南越有过勾结往来,便是秦军再秦淮与之交战,也没有强军迎击,这更显得他好像有不能为人道的难言之隐。
秦军出战时师出有名,可若吴国一味退让,秦军仍大肆攻略,而景华也执意要掉松裴性命,倒显得秦王穷兵黩武,太子刻薄寡恩,于他们反倒不利。
再且,没了松裴,又能找哪个更合适的人来顶替他的位置呢?若江南哗变,争斗再起,他们又得花多少时间和精力来料理呢?
二月长安祸乱平定后,帝都倾悬,于景华而言正是时机,如果没有松裴叛逆这件事,那么吴军可挡南越,又有秦军辖制,景华本该回长安谋定大业,而后再平叛宵小,统略四方。而今陷身江南之乱,帝都又生出个孩子,夜长梦多,若因这场战事耽搁太久,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变故。
南越之战如今也正在紧要时候,不容耽搁。
无论怎么想,其实眼下能与松裴和平谈判,免掉江南战事,会是最合算的结果。可如此一来,景华就得留着松裴性命,或许还在宽宥他的罪过厚待于他。想起阿与受过的苦痛,景华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愿他受这般委屈。
他知道,这几日他想着这件事,阿与也想着这件事,今夜他听见阿与有这样的言论,也并不觉得意外。
这就是秦王,这就是他的阿与,他是心性仁慈、宏才大略的君主,也是温柔体贴、顾虑周全的爱人。那些俗恨庸怨他根本不在乎,他喜欢谋求最有利的局面,也不会让身边之人陷入两难。
他这般聪敏通灵,让景华觉得敬佩,又觉得难受,他甚至有时觉得,那些奉他为“神明”的话,或许并非尽是乱辞虚言。
庄与察觉到他的情绪,抬头,见穹宇星汉灿烂,他盛着星辉的双眸微微偏转,用余光里勾住旁边人的身影,趁势道:“当然,前提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