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枝愣了愣,刹那间如感恶寒侵袭,惊惶失措地后退。
松裴站在那儿,温柔地笑看着她:“枝枝,你看,追究下去谁还清白?不过徒惹麻烦罢了。”他把手一摊,诚挚又大度:“我跟太子殿下见了面,会把话都说清楚的,所以,有些凭空猜测的事,你就不要跟他多说了,好么?”
……
夜已过半,公仪修仍握着鱼晦带他刻字,
他身上沾染的血腥沐浴后也没有尽消。未束冠的长发垂落而下,几缕发丝垂落在鱼晦颈间,随着他的动作在他颈脉间微微地来回摩割。
他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竹简上一遍一遍地刻写着“公仪修”三个字,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可鱼晦能敏锐地察觉到冷静之下压抑着某种决绝和癫狂。
刻到后面,他越发狠绝用力,几乎入木三分,刀锋几次偏斜。
鱼晦猛然握住他的手:“公仪修,你累了,该歇了。”
刻刀划破了鱼晦的虎口,鲜淋淋的血流出来,黏腻地流浸在二人交握的掌心指缝间,公仪修看到那颜色,闻到那味道,忍不住地露出厌恶和愤怒!
他用力的抵开鱼晦的手,翻转间,刻刀的尖锋指向鱼晦,流光在尖端炸开,刹那锋芒毕露!
鱼晦似是浑然不觉危险,他只感受到了公仪修在生气,他指下摩挲着,碰触到他的手背,安抚似的点了点,又去摸刻刀:“你不想歇,就继续吧。”
公仪修没有动,他望着锋芒,目色偏转,晦暗不明地盯着他露出的宣白脆弱的颈,直到鱼晦的手指将要碰上锋利的刀尖,他又遽然将刻刀覆压而下。
鱼晦探摸着,握住刀柄,也将自己的手半交付到公仪修手掌指下,等着他继续。
公仪修沉默了许久,鱼晦在他怀中,感受到他忽然地不可自抑地颤动起来,而后这颤动越发剧烈。随即,有什么东西掉在了他的肩上,隔着夏日薄薄的衣衫,湿润的,滚烫的,沉重地坠落了下来,破碎声响在耳侧,很快变得冰凉。
鱼晦蜷握在他掌中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想要抬指抹去那怪异的触觉,可他的手指一动,就被公仪修紧紧地握住了。
在握紧他的一刻,身后人的颤动也冷静了下来,他像是从没有过异样,稳稳地握住他的手:“别走神,天亮之前,我们要刻完一百遍。”
天微微亮的时候,鱼晦被公仪修带到了水边的小船上。
他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唤了声“公仪修”。
公仪修把一个包裹放在他怀中,鱼晦用手摩挲,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他近日来刻字的那卷竹简。
公仪修挨近了他,从袖中抽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鱼晦似乎感受到了锋芒,微微侧耳,神情凝重。
公仪修问他:“怕么?”
鱼晦手下无意识地握紧了竹简,反问道:“你怕么?”
公仪修微怔,又轻笑:“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风吹着他们的衣衫,拂在锋利的刀刃上,鱼晦衣袍清雅如晨烟水雾,而公仪修脱掉了锦绣华丽相服,也仍然穿着一身瑰珀一般绚丽的服饰。
因为他不像鱼晦这样家世渊博又才能过人的公子,站在那里便会为人瞩目,优雅端正的衣裳更会衬托他们低调谦和的品质,纤尘不染,更不容别人亲近亵渎。
他就不一样,他想要旁人看见,就得努力表现,哪怕衣衫也要穿这样色彩明艳的,站在人群里,才有更有机会能被人多看一眼。
公仪修抬手,锋芒晃过鱼晦宣白的脖颈,他顿了顿,反转过匕首,交递到鱼晦手中,给他握在手里:“拿着吧,可作防身。”
鱼晦目寻着他:“公仪修……”
公仪修退远一步:“太子与秦王今日渡河,若你命大,顺流而下,就能和他们遇上,”他推动了船:“走吧。”
小船顺着河流漂远,公仪修立身在河边,看见鱼晦嘴唇张合说了什么,但他没有听清,那声音被踏策而来的马蹄声掩掉了。
公仪修转身,看见坐在马上的松裴,他曾如信仰神明一般地仰望过这个人,也是真心以为他与自己是同道而为,那些痴狂便好似光怪陆离的梦境一般。
松裴望过他,又望向逐渐远离的小船,忽的一笑,抽箭搭弓,先是对向了公仪修,又忽而偏转,朝向小船上的鱼晦。
公仪修挪走一步,挡住了他箭指的方向,他坦然无畏地看着松裴,轻笑道:“陛下,别演了,我和他,你哪个也不会杀的。”
松裴闻言,放声一笑,把弓箭扔给了侍从,笑道:“知我者,阿修也。”
晨曦升起来了,曦光照在了公仪修的脸上,他迎着光,笑了一笑:“陛下怪会说笑哄人的。”瑰珀色的锦绣缎袍翻卷在风里,流光溢彩,如燃烈火。
松裴坐在高高的马上,从头到脚,仔细的打量了他。在那么一刻,他恍然觉得,这个人跟他是这般相似,所以他欣赏这个人,也厌恶这个人。他站在面前,便如临镜自照,人会自恋自负,可也最是不能直视自己的丑恶。
他叹气,倾身向前,惋惜道:“你到这一步,我亦心痛遗憾,可是,公仪,别怨我,我也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公仪修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陛下已是煞费苦心,不必再为我挂怀。”
松裴没有在意他言语之下的尖酸,谁让他确实算那个罪魁祸首呢。
他催马上前,离了护卫,靠近了公仪修,关怀地问道:“阿修此行,是去绵留么?还是往南,去南越?”
公仪修笑而不语,松裴受伤地说:“阿修,别这样,我是真的关心你,难不成你担心,我会把你的行踪告诉他们以邀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