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点飘忽,还有点不易觉察的抖动,不知道是因为恐高,还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
“不舒服吗?”崔从璟蹙起眉,伸出手去,覆盖在楚序的眼睛上,“都说这个很高的。别看外面。”
“不是,没有。”楚序把他的手拉下来,舔了舔嘴唇,努力平复下心跳,再次开口,“我、我听说过一件事。”
“什么。”
“就是,听说我们坐的这个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说的话都会实现的。”
“是吗。”
“嗯,”楚序点点头,飞快地用余光瞥了一眼玻璃门外,又飞快地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他估摸着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我——”
“我爱你。”崔从璟说。
“?”楚序被他率先截断了话茬,愣了一下,正准备继续说话,崔从璟就倾过上半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嘴唇相贴的吻。仅仅只是柔软地贴着而已。
两人的鼻尖抵着鼻尖,睫毛碰着睫毛,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楚序眼见就要错过最好的时机,心里有点着急,撑着座椅的手在底下挪动,想要从口袋里拿出戒指,不料崔从璟忽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摁在了身体两侧。
楚序试图挣动了一下,没能抽出来。再挣动了一下,反而让崔从璟按得更紧了。他又不敢有更大的动作,担心座舱在半空中晃动,于是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睁睁地看着地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们已经离开了摩天轮的最高点。
崔从璟总算放开了呆滞的楚序。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楚序,眼圈有点红。
刚才那个时刻,他意识到楚序马上就要掏出戒指了。那对自从他发现之后,每天每夜、无时无刻都在肖想的戒指。他无数次想象楚序做了哪些准备,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把戒指戴在他的手上。每次想象时,他都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渐渐地沉默了。
崔从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握拳,张开。修长分明的指节空荡荡的,没有那枚让他朝思暮想的戒指。
刚才,他差一点就要提前松开楚序的手,仍然佯装毫不知情,让楚序拿出戒指给他戴上。
可是戴上了之后呢。
他还剩不到一百天的时间了。
总说要跟楚序结婚,要楚序一辈子都爱他,但他的一辈子也就到这儿了。届时,他将在盘山公路骤然炸开的巨大撞击声里化为灰烬,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崔从璟这个人。
到了那个时候,楚序又要怎么办。
像是察觉到了崔从璟的心思,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凭空响起:【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有自爆意图,系统在此声明,任何自爆行为属于严重违规。扮演守则第二十四条规定,禁止让世界线原住民得知任务者存在,若有发生,则立即将宿主抽离本世界线。】
“……走吧。”舱门打开,崔从璟轻轻地说。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楚序。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从小到大都没有哭过,总觉得没什么事情大不了的,但是最近这半年里,怎么老是有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阿璟。”
“……”不想回头,也不想说话。
“阿璟。”
楚序从身后拉住了崔从璟的手。崔从璟闭上眼睛,缓缓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这才转过身去,“怎么了?”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见楚序的指尖拿着一枚熟悉的银光闪闪的东西。
“那个……本来刚才在摩天轮上想说的,但是你把我的手按住了,我不敢动……”楚序看起来有点懊恼,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崔从璟的表情,“虽然现在说好像有点随便,但是……就是,这是之前你喜欢的那对戒指。当时不是没给你买吗,说好了之后会买的,所以我想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看着崔从璟不停往下掉的眼泪,停住了话头,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啊。”
“真是的。”崔从璟小声地说。
“……”
“为什么要现在说啊。”
“因为你刚才按住了我的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崔从璟把脸埋进掌心里,好半晌,才抬起头来,整张脸都湿漉漉的,朝楚序伸出左手,“给我吧。”
楚序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戒指推进了崔从璟无名指的指根。
崔从璟觉得那就是他们的结婚仪式了。江边,晚风,霓虹灯。桥上走过零星的游客,欢声笑语。一片淡紫色的花瓣被风卷起,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看不到了。
这个时候,崔从璟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母亲从家里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一直都很疼爱他的母亲,在那时仍然用慈爱的态度抚摸着他的背脊,微笑着说:“小璟现在比我还高了。下次从学校里回来,可能就长到一米八几了吧?到时候可能就比妈妈高出两个头了。”
这样疼爱他的母亲,在组建了新的家庭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他一眼。
崔从璟只能从她偶尔发布的朋友圈中,从她亲昵搂着如今的丈夫与孩子的照片里,窥见她幸福生活的冰山一角。
在母亲离开之前,家里原本还有个保姆,负责崔从璟在家的两餐,以及日常用品的准备。保姆带了崔从璟五六年的时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她还有个读初中的儿子,比当时的崔从璟大两岁。
某天,保姆的儿子偷走了崔从璟卧室里放着的一根金吊坠。被抓到以后,保姆来找崔从璟求情,说:“哥哥也不是故意的,反正这样的东西你也有很多,就说是你送给哥哥的吧?”
崔从璟说:“不行。”
保姆劝他不动,最后也来了气,指着崔从璟的鼻子骂道:“我养你这么久,养你这么大,你连一点东西都不舍得给,亏我每天老老实实地带你!”
最后,保姆被辞退了,保姆的儿子也因为盗窃罪被送去教育。崔从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垂眼看着被找回来的那根金吊坠,第一次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它说他是这个世界线里的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