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理神·规踏入养老院地界时,熵海正好翻涌起第三千七百次潮汐。
他这次没穿那身银白制式神袍,换了一套“谈判专用”的深灰色套装——依然是规整的直线剪裁,肩线平直得像用尺子量过,连衣摆褶皱都严格遵循着每厘米三道的标准。身后跟着十二名随从,统一捧着光屏、法典、测量仪,步伐整齐划一,落脚点间距分毫不差。
他们走的是“正规来访通道”,一条从熵海屏障临时开辟的纯白甬道。甬道两侧浮动着投影标语:“文明拆迁”“合法协商”“共建和谐高维空间”。
走到锦鲤池前三十步,队伍停下。
因为池边坐着个人。
苏璃今日换了身衣裳,不是宫装,是件宽大的烟紫色常服,袖口绣着歪歪扭扭的梅花——她自己昨儿晚上闲着绣的,针脚潦草得颇有艺术感。她没穿鞋,赤足搁在池水里,正指挥两个小宫女神侍往水里扔鱼食。
“左边那条,对,胖得跟球似的,多喂点。”她指尖点着,“右边那条瘦的,饿着,让它减肥。”
监理神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的时长、肺活量、呼气节奏都经过精密计算,确保能达到“展现威严又不失礼貌”的效果。
“苏璃女士。”他开口,声音是经过调校的中性频率,“关于昨日非法传讯物攻击事件,以及《第七区拆迁令》的正式执行事宜,本神代表高维空间规划总署监理司,前来进行第一次正式协商。”
苏璃没回头,继续喂鱼。
监理神等了三秒——标准谈判间隔——再次开口:“根据《高维空间管理法》第——”
“你血压多少?”
“……”监理神的数据流卡了一瞬,“什么?”
苏璃终于转过头。晨光映着她侧脸,眼尾那点泪痣红得像要滴血。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尤其在他那身规整到刻板的衣服上停留片刻,然后笑了:“穿这么紧,勒得慌吧?一看就高血压。”
随从中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又赶紧憋住。
监理神的脸上,那些被金纸鹤烫出的梅花纹隐隐烫。他维持着标准表情:“苏璃女士,请不要转移话题。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
“本宫没转移。”苏璃从池边站起身,赤足踩过草地,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头,但仰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池里那条胖锦鲤。“你昨日被纸鹤糊脸,今日又穿戴整齐上门,表面镇定,但手指在抖——看,右手食指,每五秒微颤一次。”
监理神下意识握拳。
“生气了?”苏璃挑眉,“气本宫撕了你的令?气纸鹤糊你脸?气这养老院碍了你的‘规整大业’?”
她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监理神下意识后退,却现脚下草地不知何时生出细密的梅枝,缠住了他的靴跟。
“既这么气——”苏璃忽然伸手,从虚空里一抓。
抓出个东西。
那东西造型古怪:一个浅蓝色的布囊,连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末端是个扁圆形的金属盒,盒上有块小小的屏幕。布囊上用绣线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血压。
正是她当年在第五卷“退休生活”里,从某个医疗维度淘来的古董血压计——据说是二十一世纪地球的产物,她觉着好玩就收藏了,还亲手绣了套子。
“来,量量。”苏璃把布囊抖开,露出里面的气囊,“让本宫看看,你这‘高维监理神’的气量,到底有多高。”
监理神彻底懵了。
他亿万年的神生里,处理过非法建筑、镇压过维度叛乱、审批过星河改造方案,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一个钉子户拿着原始医疗设备要量血压——这出了他所有预案数据库的覆盖范围。
“苏璃女士,这不符合——”
“绑上。”苏璃压根不听,转身对萧珩招手,“阿珩,帮个忙。”
帝王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手中还端着盘刚洗好的葡萄。他点点头,放下果盘,缓步走来。走到监理神面前时,明明没见他怎么动作,那血压计的气囊已经套在了监理神左臂上,位置精准,松紧适宜。
“开始吧。”萧珩说。
苏璃按下金属盒上的按钮。
血压计出轻微的充气声。监理神想挣脱,但梅枝缠得更紧,更诡异的是,他周身运转的法则之力——那些保证他“绝对规整”“绝对合规”的底层规则——竟在血压计的气囊压迫下,开始紊乱。
“你做了什么?!”他第一次失态。
“量血压啊。”苏璃盯着屏幕,数字正在跳动:o…o…o…“哦哟,升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