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斯兰低低应了,又去皇帝榻边趴着,“晚上还有一碗药是吗?”
如期轻声道:“是,一日两服。”
“药熬好了就送来吧,我来喂她喝药。”
“是。”
如期正要退出去,阿斯兰又叫住了:“再拿些烧酒与热水来吧,我给她擦擦身子。”
“是。”
阿斯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日影早已完全消弭在灯火里,窗外只剩下茫然无际的墨色,焦黑的夜如一张铁网罩在宫城上方。长公主下钥时辰前已出宫去了,燕王歇在上阳宫,这宫里头便只他与皇帝二人。
他叫人熄了外头不用的灯,只留下寝殿外两盏,幽幽散出一点蜜色,与几声殷殷虫鸣一同自碧纱橱外溢进来。
皇帝的寝殿实在有些空旷了。
他不是头回来,却是头回觉得此处空旷。没了帐中的窃窃私语,这殿里旷得有些怕人。
其实若再久一些也是好的。
那些喧闹又矫情的男人都各自关起来,偌大寝殿里只有她二人。
那些繁杂的,琐碎的,关于税赋、盐铁、农时、商埠还有漠北的大量的奏报都自此远去,金殿上的喧嚣只留在罗帐之外。
在夜色之下,纱橱以内,一方清净地。
再久一些也很好。
阿斯兰听着更漏零落的响声,自去吹熄了剩余的一盏灯,就着几分朦胧月光走回床头。
她仍在昏睡。
他伸手去掖上被角,自坐在脚踏上,往床头伏下身子,便趴在皇帝枕边。
已是子夜时分。
“崔氏,都杀尽了么。”
皇帝骤然抓着阿斯兰双手,瞪着双眼,眼神却不聚焦,眼底却仍旧晦暗一片。
她半身撑在床边,却仍未清醒,暴雨在她身上浸染的梦魇仍缠在她身上。
崔氏是什么?阿斯兰只感到殿内宫人皆是一凛,却茫然不知所措。
皇帝见他久不答话,高声道:“崔氏杀尽了么!”
他四下张望了好几圈,才见法兰切斯卡匆匆奔来,托着皇帝轻声道:“都杀了,已经都杀了,连不满五岁的小孩也自尽了。”
她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好……好啊……”她甚至在笑,却猛地又转回头,大瞪着眼道:“给崔纯如也送一条白绫,他要做霍成君,怎么还不自尽呢,他怎么还不自尽呢!”
妖精也愣了一下,旋即便道:“好,好,我马上就去。”
“嗯……”皇帝又闭上眼,昏沉了好
半刻,阿斯兰倾身上去,欲要替她掖上被角,她却忽而又坐起来:“今年是哪一年?”
这次阿斯兰总算有了答案:“是……章定二十七年。”
“哦……已经是二十七年了啊……“”皇帝应了一声,转身又睡去了。
这一觉很长。
日影将要缩去窗边时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阿斯兰。”她轻声唤道,“我的小狮子。”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