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这般滑稽的乐子才能令她舒展片刻心神。
李明珠精神一日差过一日了,以至他府里的小内侍来报他今日有所好转时皇帝惊掉了手中朱笔,当即便令人预备轿辇往李明珠府上去。
她几乎是一路疾奔进了内室,还吓着了在床边说话的清晏。
“陛下……臣、”她当即便起身道,“臣先告退了。”
她这一走还带走了室内伺候的内侍,只将整个内室都留给了皇帝与李明珠二人。
“端仪,我听说你好些了,就……”
“嗯,臣今日轻快不少。”李明珠轻轻颔首笑道,“先头正与清晏交代事情,臣将从前的文书奏章都存在书斋里头了,想着她能整理出来,有些事如今只做了开头,以后还要往下办。”
皇帝也笑道:“那些折子我也分门别类存起来了,好大一个藤箱才装完,想着日后能时时寻来瞧瞧,哪些事还没做完。”
李明珠便不由笑出了声,略略:“陛下何须那些呢,上谏原是为臣的本分。臣不能以正道事君,是为臣之过,这是该清晏做的。陛下才是要选得用之人,臣不懂驭下,识人用人也远不如陛下,但陛下之责在择良臣,臣却明白。”
“可好说呢,这不是选了端仪?”皇帝随口打趣了一句,“倒成了我多年心病。”
李明珠微微瞠目,随即却笑道:“如今该消了。”
“消什么,”她往枕边靠近了些,倚着床头轻声道,“待你这番好些了,能挪动了,你说什么我也要将你挪去宫里了,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瞧着。”
“好。”李明珠轻声应道,“待这遭好些,臣便进宫去。”
“你都这么说……”皇帝微微垂下眼帘,“我该不再纵着你了,你是必要入宫的了。”
她轻声道:“若不是你执意要去春闱……早该宣你入宫了……李六都交你的庚帖了……”
“可是陛下一见着臣便要臣去春闱……”李明珠轻声笑道,“并不全是臣的错。”
他微微抬头,却发觉皇帝垂着眼睛,气息绵长,已歪在床头陷入浅眠。
她头歪在一侧,那一侧珠钗便也缓缓顺着发髻滑下,直至落在李明珠枕边。
低鬓蝉钗落。
李明珠忽而想到这么一句,却随即微微红了双颊——这是写女子欢好后慵懒之态,怎好套在圣人身上,大不敬是也。
他忍不住无奈笑笑,拾起枕边珠钗,伸长了手臂要簪回皇帝发髻,却忽而顿住了手臂。
他手上早已满是褶皱,冬日里的寒风,夏日里的虚汗,长年累月握笔,早已在他手上留下粗砺褶皱与变形指骨。
他早已衰颓,便是入宫去又如何侍奉圣人身侧呢?
不过是求一线完满幻梦罢了。
可又哪来的完满?凡事无两全,兼美最难。少年时自诩入宫奉圣便再无自由身,天子随时可将人弃若敝履,不若登堂为臣,倒能谋出一条前路;如今想着万事已毕,再寻年少未竟之路,却早已不可追及。
该放手了。
李明珠微微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抚上皇帝发髻。这发髻乌黑油亮,是年盛的象征。他的天子永不衰老。
他犹疑了半晌,终于轻轻摆动钗尾,将这支珠钗簪回皇帝发间,钗上流苏便在她脸上晃出一片浅浅残影。
“端仪?”皇帝给这一下惊醒了,揉着颈子看向他,“我、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