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暄的目光牢牢锁在篝火边的纤细身影上,他自己却浑然未觉。
火烧得正旺,一蓬一蓬往上窜的火星在沈翩枝素白绫裙前凌空炸开,恍如漫天落星,直直映进他的心里。
因戴了面纱,她褪去精心描画的妆容,未施粉黛衬托得眉眼澄净,微微抬首,眼角噙着浅淡笑意,正与曹昱闲谈说笑。
夜风吹落鬓边一缕青丝,她勾起尾指随意拢至耳后,露出的侧脸轮廓再一次和记忆中清丽脱俗的人影重叠。
李暄的心随着她莹润的指尖摇晃起来。
曹昱正和沈翩枝说着事,余光瞥见伫立暗处的李暄,也不起身,抬手随意招呼,熟络自然地朗声唤了声秦王殿下。
曹家是已故太子妃的娘家,论资排辈,李暄还得叫曹昱一声表哥。
沈翩枝脸上的笑意骤然僵凝,没料到李暄这时候归营,慌忙起身相迎。
她停在李暄两尺开外的距离,垂眸敛神,恭顺屈膝:“见过秦王殿下。方才正同曹将军打听您归期,不想转眼便见着您了。殿下一路车马劳顿,奴婢这就去备热水送入主帐。”
沈翩枝这副见之如蛇蝎、避之不及的模样落在李暄眼底,无端惹得他心头烦闷。
不是约定好在人前,她需得扮作他的宠姬吗?
他数日不回营,此刻她应当热忱凑上前百般示好,缠磨不休,何故做出一副生疏的模样,还与曹昱站在他的对面。
篝火边的声气随着李暄的到来彻底沉寂,像炭盆里浇了水,滋啦一声灭了个干净。
他不说话沉着脸的时候活像讨债失败的债主,沈翩枝怵得慌。
她见李暄没阻止,权当默许,迫不及待脚底抹油溜走。
临走前,还不忘同曹昱悄悄做了个口型道别,后者冲她俏皮眨了眨眼。
李暄面色愈发沉冷,几日光景,他们怎地如此相熟。
他眼神示意曹昱跟他进帐篷,盘问连日试探所得。
曹昱连连摇头,为沈翩枝辩解:“依臣看,她绝非奸细。城防图摆在显眼处,她没看一眼,还差点拿去引火。教孩童识字也屡屡写错,太子不会派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作卧底。”
李暄眉头微皱:“不过相处数日,你嘴里尽说她的好话,莫不是被她的皮相勾了魂去?”
曹昱大喊冤枉,委屈道:“不是王爷您让我回来试试她的底,看能不能套出些太子的消息。”
忆起方才二人并肩说笑、距离不过咫尺的亲昵,李暄冷嗤了声:“我没让你出卖色相。”
曹昱大惊,竟不知在秦王眼里他还有姿色可言。
曹昱又道:“还有前几日女童帐进耗子,灵芝怕得要死,却把孩子们挡在身后,还逗她们说‘抓到了算加餐’。”
太子麾下个个心狠手冷,哪里会怕一只巴掌大的畜生。
李暄想到沈翩枝怕老鼠的怂样,不以为意。
曹昱其实想说灵芝让他莫名想起枝枝姐。
当年他偷溜进冷宫找李暄,正撞见枝枝姐在柴房抓老鼠,灵芝握竹竿的姿势和表情,与当年的枝枝如出一辙。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然而李暄却先提了起来:“她可曾问及枝枝旧事?”
“问过了。臣依先前约定,告知她枝枝姐常年贴身佩戴一枚形制奇特的坠饰,如今此物收在殿下手中。”
李暄微微颔首。
早前柳公公禀明,沈翩枝借寄家书之名前往户曹查核原籍,他便看破她在暗中筹谋脱身,故而抛个饵暂时牵制住她。
曹昱神色踌躇,迟疑半晌:“有一事,臣不知该不该禀。”
李暄斜睨他一眼:“少玩这套,不当说你就不该提。”
曹昱想了想,斟酌词句道:“灵芝对您和枝枝姐的事好像有点误会,似乎认为你们二人两心相悦、情深不渝。”
这才是曹昱彻底排除沈翩枝卧底身份的关键因素。
他偶然得知李暄对枝枝姐的爱恋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枝枝姐从未对他动心过。
这件事算不得有多隐秘,倘若灵芝是太子派来接近李暄的卧底,如此关键的信息不可能不告诉她。
曹昱还有话没说,灵芝不仅误会他们的关系,还曾隐隐透露李暄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面上端的一本正经,背地里尽是难以启齿的花招。
当时他反应过来灵芝指的是闺房之事后错愕不已,这位素来不近女色、常年清修似苦行僧的秦王哪里懂半分风月手段。
他怀疑李暄甚至没亲过女人的嘴。
李暄轻笑了一下,笑声凉丝丝的,周遭空气瞬时凝起寒意。
曹昱连忙岔开话题:“对了,臣顺手帮殿下解决了一桩麻烦事。”
灵芝逮着机会就向他打探李暄的喜好,看起来痴恋李暄,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