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种时候了,前田总监关心的还只是影响到自己退任后去向的名誉问题吗?”
小田切敏也从梦中惊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话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他小心地挪了挪身体,透过草木的缝隙张望。
这里是一座小巧的玻璃花房,虽然面积不大,但巧妙利用空间交错种植了品种繁多的花木。这个地方是他母亲生前亲自布置的,还有一张藤编的躺椅和若干置物架隐在繁盛的花木间,从外围不仔细看很难看清花房内的情形。以前光线明媚的午后,经常能看到母亲坐在躺椅上享用下午茶或者阅读的身影。
即便女主人去世好几年了,小田切家依然尽量保留了花房的原貌。年少的小田切心头烦闷的时候就喜欢过来呆一会儿,在这里回忆那个令人安宁到想要落泪的背影。今天也是如此,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此时却被没有关拢的花房门外的声音吵醒。
小田切敏也看了看天色,又看向正通过后院中的小道朝主屋走去的两个人影,心中闪过疑惑:父亲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除了父亲,小田切敏也认出了跟在后面边走边抱怨的人,是不久之前还在警视厅外遇见的奈良泽治。
而被观察的对象都没注意到花房内有人,言谈显然也少了几分顾忌。
“……比起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炸弹可能造成多严重的后果,会议讨论的重点居然是如何让媒体闭嘴,以及如何处理松田说了实话的影响和说了实话的松田本人——这样的会议纪要假如流传出去,警视厅会完蛋的吧?”
奈良泽治的脚步和语速一样,比平时快了几许。
小田切敏也微微有些讶异。他并不了解奈良泽治,但和他印象里那个让他觉得难以应付的成年人形象还是有不小的差别。这个背对着他喋喋不休的中年警官,此时多了几分年轻警察身上才易见的锋芒和情绪。
一路上他的父亲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也没有阻止下属毫不客气的言辞。
“松田独自在与凶残狡猾的犯人周旋时,警视厅高层不忙着商量怎么给他提供支援保护市民安全,不关心怎么找出犯人和炸弹,就开始为了善后问题争执不休,要不是还有您和白马长官,真的难以想象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仅是警视厅,其他部门那些老爷们的态度都像同胞兄弟一样心有灵犀,幸亏会场有土门先生,不然等他们肯给出指示恐怕已经……”
声音因为距离的拉长逐渐变小,小田切敏也犹豫了一下,猫着腰从花房连通工具间的小门悄悄出去,换了条路绕到前院。当他从虚掩的房门来到一楼时,两位警官已经通过后门的楼梯上了二楼。小田切敏也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听到了从二楼楼梯口传下来的声音。
“……犯人找上松田,恐怕和松田经手的案件有关。但他进入爆炸物处理班后解决的炸弹案不少,特别是萩原研二那件事之后,棘手的案子几乎都是他处理。要从中找出犯人的线索,恐怕需要时间,您突然回来一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吗?”奈良泽治的声音顿了一下,又不确定地出声道:“难不成……还是和那个案子有关?”
第150章等到警视总监提前退休
小田切敏也一怔,尽管奈良泽治用的是代称,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字眼。也许因为被朝日山优人拜托却还没能帮到对方,所以一直记在心里,又也许只是微妙的直觉?
这时父亲小田切敏郎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那起案子,犯人有两人。”显然他没有否认奈良泽治的试探,“除了车祸身亡的志水俊也,另一名逃脱的犯人没留下任何身份线索。但是在志水俊也误会炸弹的定时引燃装置没能关闭而打来电话时,我曾在电话的背景里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很短,也很模糊,他可能想要劝阻志水俊也,但在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后再也没发出过声音。”
“您的意思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和今天电台里那个……”
楼上的对话因为交谈者的移动逐渐减弱。小田切敏也连忙快速而小心地一格一格登上台阶,断断续续的话音又缓缓清晰起来。
“……按您的吩咐我劝过了,但松田阵平还在警校的时候就是个刺头。他要是肯听劝,也不会在电台里敢公然坦白当警察是为了揍警视总监……”
小田切敏也抓着栏杆,躬身蹲在二楼楼梯口下面的台阶上。他没敢冒头,直到听到开门的声响,才稍稍探出脑袋张望。隔着台阶可以看到二楼中间父亲专属书房的门打开了,奈良泽治正靠着门框一侧,背对走廊站着,同已进入书房的上司说话。小田切敏也没听清楚他问了句什么,但耳朵及时捕捉到了父亲的回答:
“不,暂时还不到时候。因为即使是有人向前田警视总监施压,他也从未亲口说停止调查。”
奈良泽治听懂了上司的潜台词:现任警视总监深谙语言艺术,擅长通过不落人口实的官方社交辞令传达指示。尽管他们都知道要求停止调查是警视总监的意思,但没有落实到任何可以作为证明的凭证上,这位阁下是绝对不会担责的。他有点不甘心地撇嘴,语带嘲讽地道:“我现在就是好奇,到底是哪位议员这么有能耐,能让前田长官都言听计从。”
小田切敏也看到他似乎要转身出来,连忙缩头,蹑手蹑脚地飞快下了楼梯,原路溜了出去。所以他并没有听到奈良泽治又问了一句:
“但我想,您特地回来取这些证据,是否表明快要‘到时候’了?”
“等到前田警视总监‘提前’退休的时候,”刑事部长先生语气平静地道,“很快。”
*
朝日山优人跌坐在地上,因为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久了,小腿麻木得几乎没了知觉。他沉默地看着武田太志盘坐在地,从他的背包里不断翻出材料组件,一个一个耐心地组装。一双大手动作灵巧,除了开始有些生疏,组装了两三个之后流畅得像毫无思考的迟滞,仿佛对这些炸弹结构熟悉得每个细节都了然于胸。
“怎么样,优人,叔叔没出错吧?”武田太志抓着一个拼装了大半的炸弹,朝他得意地展示了一下,“叔叔虽然不像你爸爸有个东大的学历,但动手能力可不比他差。你爸爸还夸过我反应快,他做的东西我多看两眼就会了,你做的这些也一样。”
朝日山优人看了眼脚边的弹坑,连假笑应付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武田太志真的开了枪。虽说枪口没有瞄准他,并且嘻嘻哈哈地说只是吓唬他,但有一瞬间他无比确信——他这个叔叔确实想杀了他。
“行了,差不多就这样。”武田太志周围摆放着一个个组装好的炸弹,但这些炸弹引燃装置的计时面板还未合上,看上去像半成品。“剩下最后一部分到了那里再加上也来得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抓过自己的背包,动作轻柔地把半成品一个个放了进去。
“我……爸爸那时候也这样吗?”朝日山优人忽然开口,暗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将粘连的声带组织撕扯开来的干涩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一枪退缩的勇气又越过自保的本能卷土重来,再度发出试探,想要解开始终盘亘在心头的疑问——或许是基于一种隐约的直觉,他想知道的,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能得到回答的机会了。“他为你设计炸弹,你动手?”
“不完全是。”就像他所想的那样,武田太志这会儿兴致不错,没有再拐弯抹角做谜语人,爽快地回答:“俊也大哥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好奇心强,明明喜欢尝试危险的事,偏偏胆子又不大。他很会玩炸弹,但只是因为喜欢,却害怕炸弹闹出人命。所以他一开始和我一起干还不情不愿的,要我反复保证只要钱不伤人。要不是怕假炸弹糊弄不了警察,他宁可做几个炸弹模型给我。”
武田太志将所有半成品都塞进了自己的包,又在这些东西的缝隙之间逐一垫上一条条防震的海绵条。
“不过每次看他做炸弹,我都觉得他像电影里演的那种科学怪人。说实话,他设计的东西总能给我超出预期的惊喜。哪怕我们的计划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装置,他都乐此不疲。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大概就是玩具吧。”
朝日山优人听到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某天下午,母亲坐在窗下抽烟的画面:
那是在美国的公寓里,傍晚绚丽的霞光也没法照亮母亲忧郁的脸庞。或许是喝了点酒,母亲的理智有了一丝松懈,流露出平日他看不见的情绪,用很奇怪的语气对着年少的儿子说:你爸爸这个人,不管几岁都像个小孩子,又天真又任性,那曾经是他身上最吸引人的魅力,也是最令人讨厌的一点。
“可能在他心里,用炸弹吓唬人只是恶作剧,用炸弹伤人才是犯罪。所以当他被警察欺骗,以为定时装置没能停止时,他才会蠢得打电话给警察暴露了自己。”
武田太志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随即拉上背包拉链,小心放到倚在墙边一张退了漆皮的旧木桌上,又走回来将组装时散落的组件废弃物,一一收拾好装进朝日山优人那只空了的背包里。
朝日山优人还想问什么,这时他之前掉在地上的手机发出来震动时闷响。
手机屏幕正面朝上,闪烁的来电提示标注为:小田切。
“啊,是那个警视厅刑事部长的儿子吧。”武田太志拿起这支手机,看了他一眼,随即开了免提。
“朝日山,我是小田切。”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但这一次多了一丝紧张,“刚刚我在家偷听到了我父亲和奈良泽警官的谈话,和你想打听的那个案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