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夜一却只关注到他话里的重点,“Irish的打火机很特殊?”
“他对打火机有特殊偏好。”白兰地敛容答道:“他只用一种牌子的打火机,这个品牌曾经是美国军方的供应商。他常用的都是仿军用款式,要么是纯铜要么是不锈钢外壳,在日本并不流行。当然,也许存在有一个日本警察和Irish爱好相同的可能,但同时这个日本警察还能认识我的概率,总比这个警察就是Irish假扮的可能性要小得多。所以我找机会试探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好地验证了答案。”
既然人人都知道爱尔兰是他的敌人,他又怎么会不对敌人进行深入了解呢?
“他看到我后有一些不正常的……小动作,虽然我没看清楚他们具体做了什么,不过很容易推测,他可能和那位电视台的小姐达成了某种协议。等到犯人被押解下车后,他还接受了那位小姐的采访。我想以他假扮的警察身份请求那位小姐帮忙,对方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一直提防着我,态度未免太明显了,甚至连我会读唇语都注意到了。所以我猜,眼下能让他这么紧张的,除了Pisco就是‘通讯录’。既然Pisco还没被保释,那大概就是‘通讯录’了?
“这种要紧的东西,照理不会轻易带出来,倘若他随身带着‘通讯录’,无非为了转移或者拿来交易。遇到我是意外,在我提出合作之前,他无法判断我的目的,肯定会怀疑我是冲着他来的,那就有可能为了保护通讯录将东西暂时交给他人保管。”
白兰地一口气说完他的判断,像是做了一场演讲似的,带了点邀功似的自得。
一般他露出这种表情,总不缺给他泼冷水的人。比如琴酒那低沉得仿佛能拉低情绪的声音,就不合时宜地响起: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这位先生,博尔内教授每次协助那些警察破案,给出的意见也都是‘猜测’而已。”白兰地傲慢地微微抬起下巴,礼貌地微笑着说,“而事实则是,博尔内教授的猜测总能成为事实。想要验证事实,其实也很简单,派人盯着那个记者不就行了?”
琴酒挑眉,“谁去?”
“哎?这难道不是Gin你的工作吗?”白兰地指着自己,做出一副“你在问我”的诧异表情,“你才是日本行动部门的负责人。”
“那么,Yamazaki?”琴酒故意提出山崎威士忌这个代号。
在白兰地看来,琴酒说这句话时简直把险恶用心纹在了脸上。他心里冷笑,面上微笑,假装没看懂他的嘲讽之意,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的人,我相信都是可靠的。”
当然如果他没有在“可靠”这个词上刻意加重音的话,也许不至于让琴酒做出意义相反的额外解读。
巽夜一没在意他们那点停留在唇舌上的微妙交锋,又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问道:“犯人是私人金库诈骗案的通缉犯,那个带着一箱炸药的女人呢?确定不是他的同伙?”
“他们互相不认识。”白兰地虽然有点奇怪老师的关注点,但还是如实回答:“携带炸弹的女人叫富野晴美,没有固定职业,平时在各个酒吧夜店打零工,花销很大,超出了她明面上的收入。实际上她算是半个道上的人,会一点制作炸弹的技术,这是她真正的经济来源。靠这一手她参与过多次团伙抢劫,不过运气不错,一直没留下案底。”
这当然不是警方的调查结果,至少他们没那么快能调查到富野晴美如此详细的真实背景。真像琴酒说的“差点被人炸死在公交车上”后,身为组织干部如果连罪魁祸首的情报都不知道,那他也没可能坐稳分部负责人的位置。
“富野晴美带的那箱炸弹是准备用来与人现场交易的,谁知道碰上一个潜逃的通缉犯。虽然没发生严重后果,但若是警察在调查中发现她曾经参与的案子,足够让她在监狱里安分一阵子了。”
这是白兰地的“假设”,但同他的“猜测”一样,最终都会成为“事实”。一阵子,也可以是一辈子,他会让她有充分的时间去后悔自己的不谨慎。
——这样看来,将在监狱中度过不知道多少年的富野美晴,已经没有了参与抢劫珠宝,并且劫持公交车,结果倒霉地劫持了一个身体变小的名侦探、一个身体变小的组织成员外加两个FBI的机会了。
巽夜一这么想着,像是被满足了好奇心,不再关注这个话题,终于对白兰地的做法给予了肯定。
“既然‘通讯录’大概率在Irish手上,就按你的想法办吧。”
巽夜一说完,看了琴酒一眼。
琴酒微微低头作为回答:在白兰地与爱尔兰的“合作”得到结果之前,他不会对爱尔兰动手。
第283章像沙砾一般沉默
巽夜一想了想,又提醒道:“准入成员的名单,Bitters都给你们了,尽快完成审查。”
多年身为设计师的社畜生涯让他深知,不论哪个世界哪个国家,打工人们都容易患上一种名为“过完年再说”的集体拖延症。
“是,BOSS。”
白兰地答得轻快,这种小事反正不需要他操心,他能干的下属们都懂得自觉加班。好在不重要的事谈完了,终于可以聊聊他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了——白兰地笑着问:“老师,您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是圣诞节后,还是新年前一天?新年期间各个航线都十分繁忙,最好能提前预定航线,如果早一点出发的话,行程也更容易安排。”
言辞间隐藏着暗戳戳的试探,能不能提前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委婉地提醒对方不要忘记答应过到他的庄园度假这件事。
巽夜一瞟了他一眼,随口道:“难道你还安排了什么惊喜?”
“我当然希望能,如果不能让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我会十分内疚。”白兰地眨了眨眼睛,声音无比真诚地说:“我是在想,如果您提前过来,要不要去滑雪呢?现在开始到三月份都是法国最好的滑雪季节。当然,要是您不想出远门,我的那座庄园还附带一个私人猎场,天气好的时候很适合散步。我上次去看过,林子里的野兔都养得很肥了……”
绿眼睛的青年像个豪宅推销员,口吐莲花似地介绍起他那座豪华庄园里能体验的活动项目,似乎十分希望内容丰富的假期,能吸引老师愿意改变一下平常太过于规律的行动轨迹——如果能打破老师的日常习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滑雪和打猎么……”
“冬天阿尔卑斯山的风景可是很不错的。”白兰地笑眯眯地道。
巽夜一的脑海里不期然却冒出另一幅白雪覆盖高山的画面,一个穿着翼装的高大背影站在仅仅一脚宽的山脊之上,在呼啸的暴风雪中一跃而下——
……
酷爱冒险、喜欢作死,一有机会就跑荒山野林,上天入地挑战极限,对动物的友善度远高过于对人,被他们开玩笑的时候称作“披着人皮的狼”……
那是哈鲁,最早教会他滑雪、打猎,以及一切生存技能的人。
巽夜一记起了这位同样身为锚点的同伴,从久远的回忆里浮现出他的名字和面容。
哈鲁是他的自称,他也从不解释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化名。他生得又高又壮,身材比例堪称完美,介于模特和健美运动员之间,在各个世界使用最多的锚点身份是警察、军人或者保镖,这类常年套着制服或者穿着黑西装的角色。
也许因为在这类人群中,他看起来就并不显眼了。毕竟他的长相不是显眼的类型。
哈鲁的外貌当然不丑。虽然他的身高体魄不逊于西方人,不过其实他是相当典型的东方人面孔。他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五官线条干净利落,放在欣赏古典美的时代,甚至能称得上一声“美男子”——但搁现在的流行审美观中,恐怕只有一个还算端正的评价。
当然除了审美的时代变迁,另一个原因或许是他的相貌自带天生高冷的距离感,难以让人亲近。不过他那头蓬松的头发多少减弱了这种气质,也使得人们对他的初始印象变得平庸起来。
在外人眼里,穿上制服戴着帽子的他往同行中一站,平凡得像沙砾,也如沙砾一般沉默得缺少存在感——这样的形象真是再适合不过的背景板人选了。
至于真实的他,大多数时候也确实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淡然做派。他的眼睛似乎藏着一种沉沉的倦意,好像世间万物,没什么东西值得让他的视线有片刻停留。他的面容如同定格的静态画面,万年都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