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算有这么多人,都被‘爱尔兰’跑掉了。CIA死了两名特工,还有多人重伤。如果你仍然不肯说出你知道的,森村,那么下一次审问你的,不会再是我,甚至可能不是公安,而是CIA的人。”
松本清长难得说了一长串的话,终于让负隅顽抗的森村警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认知——或者说枡山宪三和他背后的势力,大大超出了他原本的认知。
“再问你一次,‘爱尔兰’到底是谁?他背后,或者说枡山宪三背后,还有什么人?”
松本清长严肃的声音像是一把铁锤一下捶打在他的胸口。森村克幸低下头,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但再开口时,多了一份符合他眼下待罪之身的丧气。
“我不知道Irish的来历,他可能是枡山宪三的手下,总之是他信赖的人。他的背后应该有一个外国地下组织,也许是英国的帮派,也许是美国的。但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我不太擅长这个,没法确定……”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他应该曾经是职业军人,就是不知道哪个国家。其他我就不清楚了,当时也不想知道太多,就没有多问,那对我没好处。”
松本清长保持沉默,就算面上闪过疑惑之色也没开口,在森村克幸停下整理思绪时也不催促。
“比起Irish,我更熟悉枡山宪三。我认识他大概是三、四年前,具体时间不记得了。像他那样的大富豪,只要愿意同你结交,有谁会拒绝呢?我觉得难以处理的问题,在他那里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警察当久了,反而让我更加认清现实,在我们这个国家,没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森村克幸说到这里再度停顿下来,抬头看了松本清长一眼,先是表情有点奇怪,随后面露讽刺之色,问:
“我以为您会反驳我呢,松本前辈。您是值得尊敬的好人,您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出身,您也有足够的能量去维护您身边所见的正义。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兄长,其实也只是普通人。所以他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付出了代价,而我不想赴他的后尘。”
松本清长脸上的疤微微抽动了一下,看起来更加可怖。但他没有接他的话头,而是抓住了其中一点关键:“枡山宪三替你解决了麻烦?”
“是的,是两年前的事吧,枡山宪三随手就帮我解决了。您也许很难相信吧,他一点都没那些有钱人的傲慢,也不会看不起人。他甚至愿意把我介绍给同他一样身份的富豪,用他的人际关系为我的晋升提供一些助力。那么我在他需要的时候也提供一点帮助,又有什么不对吗?”
松本清长皱起眉,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为什么要找枡山宪三?”他不能理解的是,森村克幸平时在警视厅人缘不错,如果遇到困难,就算碍于自尊不愿向自己求助,为何不能向其他同僚寻求帮助呢?
森村克幸回以一个没有半点笑意的笑容。
“钱。”他轻轻吐出这个词,“我缺钱,缺很多钱。但我能向谁借呢?”
按照现有公众评价标准,森村克幸警官完全称得上一个好男人。在旁人眼里他很少抽烟,也不酗酒,不会下班了就去喝得醉醺醺,更没有碰过那些违法的行当,堪称警察道德楷模。他只是喜欢玩,喜欢享受,毕竟他虽然三十多岁了但至今单身,花钱大手大脚一点也没什么吧?
只是警察的薪水和福利虽然相当不错,却逐渐供不起他的开销了。这些年来他根本没留下什么积蓄,当年兄长殉职后的抚恤金也都在父亲治疗期间花光了。而留给母亲的养老金,他再怎么混蛋也不会碰。
但无法否认的是,当他因为信用卡透支过大无法偿还,在多次延期后面临被银行起诉的困境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过这种坚持。
甚至在面对那一叠叠的催账单时,他有认真考虑过借高利贷。身为二课的刑警他知道不少高利贷公司的背景,他想过他们一定很乐意给他提供一点方便,说不定会为了某些原因不要他还了呢?
他唯独没想过的就是向同僚,向松本清长这些因为兄长的关系一直关照他的前辈借钱。他是他们眼中“森村警视的弟弟”,他怎么能破坏这种形象呢?
然后,他内心许久的挣扎和快要被银行逼得喘不过气来的压力,都被枡山宪三轻飘飘地解决了。他真心感激枡山先生,何况对方后来又给了那么多好处,他能回报的也不过是提供一些消息,以及短暂地让出身份。
所以,他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我早就看清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森村克幸这句话说得十分坦然,“森村家以前都是泥腿子,是住在森林边的农民。到现在,也不过有一个年纪轻轻就殉职的警察长子能向外说道两句。没有家世,没有后台,即便托庇于兄长留下的人情,我一辈子也只能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警察。我还想要得到什么,只能靠自己——只不过,我失败了而已。”
第312章他给得太多了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松本清长看着他的目光有着说不出的沉重,“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吗?”
森村克幸没有回答,撇过头。过了些许,他继续开口道:
“枡山宪三对我十分慷慨。他让我见识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让我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却很少向我提要求。其实我一直很担心,他给得太多了,我担心他总有一天会提出我做不到的要求。直到前段时间,他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要你做什么?”
森村克幸短促地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
“在入侵警视厅事件后不久,他向我打听情况,特别提到了那份吞口议员私人会所宾客名单。”
严格来说,这个案子与他无关,以他的级别也没到可以知道的地步。但架不住警视厅遭到来历不明者入侵后混乱了好一阵,为了抓人兴师动众就很难保住秘密,他甚至不需要特意打听便得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松本清长皱眉,问:“枡山宪三和警视厅入侵事件有关?”
森村克幸摇头道:“我不清楚。他只是问我名单的事,理由是他的一位富豪朋友托他打听,其他的什么都没提及。再后来,他就因为金库诈骗案突然被带来调查。我原以为他很快就能出去,我印象里枡山先生似乎认识很多有身份的人,他想要保释应该很简单。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天。这其中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可他们不会对我说。不过……我猜他可能被人威胁了。”
“威胁?是关于什么的?”
“一开始我以为和那份名单有关,但后来又觉得不是。前段时间我听说他的房子着火,曾经打电话问候他。当时他接电话的语气很坏,似乎误会我是其他人,喊了一声‘拉姆’,或者是‘朗姆’。总之,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再多的,我就真不知道了。”他摊了摊手。
“那你又对他们说过什么?”松本清长的目光锁定着他的微表情,“你说的那个‘爱尔兰’能假扮你一直没被发现,说明他们了解你,了解你在警视厅的人际关系,了解警视厅的内部体系。他甚至不是日本人,就算有再好的演技,要假扮你不拆穿,一定是长期的预谋。那么你呢,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森村克幸脸庞僵了一瞬,在对方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视线里,终究有些泄气地耸下肩膀,有些艰涩地道:“我说出来,您会相信吗?”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信。”
森村克幸捂了捂脸,吐了口气:“其实……我也很意外。枡山先生以前就跟我提过,可能需要借用我的身份。当时我没太在意,他都说了只是‘可能’,并不一定会发生。我没想到他所谓的‘借用’身份,居然可以逼真到这种地步。”
最关键的原因是对方的感谢费丰厚得足以让他忽略思考,而当爱尔兰真的以“森村克幸”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他难道还能说不吗?
“Irish扮成我的模样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总觉得他会给我一枪。因为太像了,就像照镜子一样可怕。不仅仅是他用了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还有他的动作、姿势和神态,就算是我也找不出破绽。他对我的了解也超出了我的想象,就好像我所有的秘密,他都了如指掌。我当时想,倘若他干掉我的话,就可以一直顶替我的身份了吧。”
森村克幸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即便是回忆,也残留着那时的一丝惊悸之感。
“不过,冷静下来我发现他是做不到的,他对我的了解还是有限的。何况真的把我干掉对他没好处,他的目的只是联络枡山先生并且保护他的安全。而且我想就算他用我的身份做了什么,只要不是我做的,我就能脱开关系吧……”
可惜他不是真正的无辜者,这次交换身份的实操毕竟还是事发突然,少了几分准备多了几分冒进,到底是漏出了马脚。
松本清长沉吟着问:“你说的‘人皮面具’,是什么样的人皮面具?”
“好像是套在头脸上的面具,像真的皮肤一样,套上去就是我的脸。我听Irish提过那是手工制品,不是真的人皮,但材料特殊,造价昂贵。不过他是装扮好直接出现在我面前的,也没有给我接触人皮面具的机会。”
“那他身上的物品,有什么身份特征吗?比如说他用的打火机?”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
“……作为一名刑警,你连基本的观察都遗漏了。”松本清长显然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