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是他推测出来的,从“银色子弹号”抵达名古屋后媒体口径统一的报道,让他察觉到了端倪。什么情况下,因为不信任九条所以连警察都不信任的大冈大臣,对于危及自身的刺杀事件都能保持沉默呢?
在列车上,巴塞洛自述策划冒充公安是为了找出公安卧底,他还故意挑衅伊织无我,声称公安早就知道主使者——知道主使者,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又是因为什么?
有时候看一件事的真相,关键是看它的得益者。假设刺杀成功了,最大的受益者可能是谁?除了九条,主要的候选人还有大黑,以及岸田。而只要想一想目前支持率占据优势的,除了九条还有谁,答案昭然若是。
九条兼实没有否认,到这地步,他也没法否认。他只能沉声说:“但是你没有证据。”
“所以我要去找证据,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内阁的官房长官竟然同一个地下组织的干部有联系,我相信这件刺杀案中,一定还有更深更重要的隐情!”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睛里,好像燃烧了两团火焰。他从九条兼实的态度中,得到了想要的确认。
“您不觉得很可怕吗?日本的未来,可能交给同那种组织有牵扯的人手里,真到了那时候,我们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金发的年轻后辈缓和了一下情绪和语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请求道:
“更何况,这个组织背后有着如此强大的势力,但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在其中卧底的时候,我始终觉得,它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谜。所以我希望您能允许我,继续暗中调查大冈大臣遇刺案。我有种直觉,从这起案件入手,会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九条兼实看着他,看着这个昔日好友的独子,他欣赏并寄予厚望的后辈。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让被他注视的人完全无法解读。
但最终,九条兼实还是说:“不。”
“长官!”
“不行,降谷零。不仅是明里暗里,不论是对大冈大臣遇刺案还是对那个组织的调查,从现在起,从此刻,都已中止。”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温和得甚至令人感到冷酷。
“您……说什么?”
降谷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崇敬的长官,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到底为什么——”
“以你现在的级别,还不够资格知道。”
九条兼实脸上的情绪一并消失了,仿若套上了只剩上下级关系的职务面具:
“降谷警部,你做得很好。你递交的报告和名单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功绩都会记录在册。但一切,到此为止。”
降谷零望了他半晌,原本的激动之色如潮水般退却,忽而轻声问:“长官,您是遇到什么令您为难的事了吗?”
九条兼实怔了一下。
在很短暂的刹那,有什么东西仿佛就要冲破他表皮的伪装,即将倾泻而出。但真的很短暂,他用二十多年职业生涯淬炼的强大自制力,及时将刹那的破绽修补完毕。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要学会沉默。”他拿出上级对下属的语气,训斥道:“所以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知道了,长官。”
“只是知道了?”他严厉地盯着他。
“是,长官!”降谷零站直身,僵硬地行了个礼。
“就这样吧,记住,这是命令。”
九条兼实起身,没有再碰后辈重新为他倒满的茶杯,径自走了出去。
他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捂住嘴。
掩在手掌下的嘴角,抑制不住翘起了弧度。
真是的,他心想,口中说着“是”,那双眼睛明明说的是“不”。同你真像呢,降谷前辈……有点丢脸,刚才好像还差点被你的儿子看穿了。
掩在掌心的嘴角溢出丝丝笑意,望着前方走廊尽头的双眼却盛着无尽晦暗。
他从未如此刻般体悟到,姓氏带给他的,会是如钢铁牢笼一样令人窒息的禁锢。
而为了那个位置,连原则都可以抛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站上内阁第一人的高度,领导这个国家?
所以……降谷零,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等着,你给我带来的惊喜……
*
纳撒尼尔·威利斯从密室出来,脸上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找到放置在墙角台桌上的电话机,拨通了一个远在日本的号码。
“威利斯先生?”那边传来新出千晶柔顺的声音。
“克莉斯托,你的那位故人之子,他回来了吗?”
“我还不太确定。不过,我约了他见面,他答应了。”
“唔……我是想提醒你,不论你的小朋友是否脱离了组织,你最好近期同组织,或者说同Rum保持距离。不要让他注意到你。”
“发生了什么,威利斯先生?”听筒里的女声流露出关切。
“我的老板已经知道了他在日本暗地里干的好事。尤其,他似乎在盘算一件要命的事。所以你最好离他远点,小心别被他注意到。”
“是的,威利斯先生,您放心,我会小心的。您不是还安排了人保护我么,我不会有事的。最近我找机会结识了警视厅副总监的儿媳,我想如果能说服她加入‘座谈会’,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日本新出宅邸的卧室里,新出千晶微笑着,措辞谨慎地汇报着近期的工作结果。
虽然看不到威利斯先生的表情,但能从话筒微微失真的声音里,听到他的肯定,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快活。
等到挂上电话,这种心情还停留在心头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