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儿?”戴口罩的年轻人——陆奥奎二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重复问。他黑黝黝的眼睛盯着苦艾酒,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刀和对方的枪,哪个会更快一些。
纳撒尼尔深吸一口气,微笑道:“你不知道吗?Libation早就被人带走了。你可以问问我手里的这位先生,他也许知道什么。对了,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Pisco——我想,你应该知道Pisco吧?”
他试探地问,同时留意着对方的表情。
陆奥奎二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追问:“被谁带走了?”
“当然是BOSS派来的人,不然还能有谁?”纳撒尼尔反问,同时飞快思索着对方的来路和目的,随即想到什么,又抛出诱饵:“虽然他们没告诉我要带他去哪里,但最有可能的地方只要一个——白鸠岛。你想知道,白鸠岛在哪儿吗?”
他赌他会感兴趣,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得知的坐标。如果帕莱特说的是真的,乌丸莲耶要见祭酒,应该就在那里。那座岛屿多年来他只去过一次,因为被带去的路途中全程没有知觉,除了一个名字,他对白鸠岛一无所知。
但没关系,他可以给那些对白鸠岛感兴趣,并且愿意冒险登岛的人指路……纳撒尼尔飞快眨了下眼睛,掩饰着眼底一闪而逝的恶意。
陆奥奎二看了纳撒尼尔一眼,忽然朝后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倏地转身就走。
他快速闪出休息室,在走廊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转眼疾步飞奔起来,黑色的风衣扬起,如同一只大鸟张开尾羽。
几乎在他闪进楼梯口的瞬间,走廊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同样穿着一身黑,但只是便于夜间行动的黑色夹克和长裤,还戴着顶黑色的针织帽,墨绿色的眼睛透着极度理智的冷峻。
“……”
*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墙上的肖像画似乎有着特别的吸引力,让乌丸莲耶的目光重新转向它。
巽夜一循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幅画。
这是……乌丸莲耶想要重新回到的过去吗?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往来都只是为了利益。但也有极少数人,为了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理想,献出纯粹的热爱……与生命。他们的灵魂……好像宝石一样……清澈、闪亮。”
乌丸莲耶缓缓开口,像是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回忆。
“然而,我活过一个漫长的世纪,也只遇到过两个。一个是文彦君,另一个是……玄一郎。”
同样的话,他曾在朗姆跟前说过。不同的是,他不会同一个视作家奴的手下,提及深藏心中的过往。
“文彦君……九条文彦……”乌丸莲耶念出这个当再度久违地说出口,却像是已经变得陌生的名字,仿佛带着无声的叹息,“原来他去世,已经有六、七十年了……已经,比有的人一辈子都长了……”
巽夜一沉默地看着他。直到这一刻,乌丸莲耶才真正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人,那种眼神是迟暮之人才有的,对往昔岁月深深的怀恋。
“我和文彦君,是忘年之交。我比他大二十岁。彼时……已到了旁人眼里退居幕后、安享天伦的年龄。而他,正当壮年……是政坛冉冉升起的……万众瞩目的朝日。”
回忆中的乌丸莲耶,那副令人感到害怕的面容轮廓,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看着画像中自己过去的肖像,继续说道:
“那时我年近六十,仍然精力充沛,就是这幅画上的样子……我并不觉得自己步入老迈,我反而觉得,我的人生还可以踏上一个新的高度……去往一座,前所未见的山峰。”
“我的父辈只能守成,我的后代,”他顿了一下,似乎嗤笑了一声,但没有发出声音,“皆是酒囊饭袋。像我这样的人,自古又能有几个?于是我想,我还能干点什么。有大能力者,得有大担当……但我还能……干什么呢?”
老人的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又有着发自内心的认真。
“文彦君也是这样想的……虽然他的征途还未到颠峰,但他向前展望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有一天,文彦君找到了我,他对我说——”
乌丸莲耶沉浸在记忆里,他用沙子般干哑的声音,模仿起昔日故友的语气:
“‘等我在政坛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你在商界建立第一的帝国,然后我们两个人联手,支持玄一郎用科技改变这个国家,那时我们三个人,就能掌握日本,乃至世界的未来!’
“听起来多么奇妙又天真的想法,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奇怪地让人热血沸腾……我被他……深深地打动了。”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乌丸莲耶还能将那些话刻在记忆中。巽夜一甚至从他的语气里,同样窥见了那位九条文彦的风采。
“我当时想着,如果是文彦君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吧……只要是文彦君,再听起来不可能的事,似乎都会变成可能——”
乌丸莲耶的气息急促起来,甚至面色都出现一些缺氧似的青色,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恐怖。
“我是如此坚信——然而,我心里正在沸腾的热血,却因为文彦君毫无预兆的——离世,突然就冷却下来……”
他一把又给自己扣上氧气面罩,脱力似地靠向椅背,用力呼吸着,闭上了眼睛。
巽夜一耐心地等着,等他重新恢复平静。
隔了一会儿,见他停止了吸氧,面色又恢复冷淡,才出声问:
“你刚才提到……‘三个人’,还有一位‘玄一郎’呢?”
“玄一郎……石井玄一郎。”乌丸莲耶扯下面罩,补全了这个名字,他放慢语速道:“他有过其他名字,石井孝,石井久司,但他真正的名字……只有那一个。”
巽夜一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幽冷之意,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流。古怪的是,他的口吻里下意识的亲近,一种长辈对待晚辈的亲昵,却又同时存在。
“玄一郎啊……他的年纪最小。那时,他不过十五岁。他由祖父抚养,生活贫寒,还没成年……就成了孤身一人。但上苍又如此厚爱他,给了他最顶尖的头脑,还让他有幸……遇见了我和文彦君。
“玄一郎他,仿佛没有什么学不会的。长在乡下地方,却能有……同国外大科学家,相似的远见。”
此刻的乌丸莲耶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老人用自豪的语气夸耀杰出的子孙。
“文彦君格外地喜爱他。他曾说,玄一郎是上苍赐给日本的珍宝。即便是我……也曾不免遗憾,玄一郎他……为什么不是我的后裔呢?
“二十五岁那年,他已经是……理化学研究所首席科学家。有人说,他将来会成为……日本的爱因斯坦。但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文彦君,离开了人世。
“自那以后,玄一郎……就变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乌丸莲耶眼神晦暗,透着难以辨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