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丸莲耶将翻腾的、复杂的心绪,压回那张令人生畏的面容之下。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人走过去,有气无力地把椅子拖过来,放在他对面,随后气息微急地坐下。
“好了,请原谅,先生,为了能够见到你,你的人变着花样把我变得和你一样虚弱。我可没法站着,听你将一个不知道多长的故事。”
“……”
乌丸莲耶沉默了几秒,才慢半拍似地,用干涩的嗓音低沉地开口:
“一开始,玄一郎试图研究的,是让人延长寿命的药物。我告诉他,如果我老到只能躺在床上,即便有人服侍,也不过是折磨……于是,他开始研究,有什么药物能够停驻人的时光,让人变得年轻。”
“这样的研究,也许一辈子都难有成就吧?”巽夜一插口问:“你当时没想过,以你的年纪可能等不到吗?”
“玄一郎那么聪明,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呢?”乌丸莲耶反问,他显然觉得这是一个无意义的问题,并为此感到不悦。“事实上,我活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更久。”
巽夜一没有错过他语气里流露的阴冷。
他接着又说:“八十岁……九十岁……似乎,我都还……远没有走到终点。而玄一郎,也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沉默少言的中年人。有一天,他激动地告诉我,他成功了。他真的制造出了‘不老之泉’,他在自己身上试验过……于是,我接受了注射。”
乌丸莲耶的表情似乎在回忆,很多年前仿佛幻灯片一样存放在他脑海深处的细节。
“那些年玄一郎发明的药物,我试过不止一种……每一种,都是玄一郎自己用过,再给我注射……我原以为,是这些药物在我身上起作用了……所以在我近百岁之时,我看起来,还只是七、八十岁的模样。
“可是不知为什么,玄一郎总是皱着眉……像是遇到了,解不开的难题……他频繁地为我做检查,抽取血样化验。起初我没有放在心上,他研究的药物,本就是为我的身体定制的,直到——”
*
赤井秀一看着白大褂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现在已经知道对方叫纳撒尼尔·威利斯,是这座研究所的负责人,也是那个组织的代号成员,苦艾酒。
但是他仍然放任他逃跑,因为这是“赤井务武”的要求。而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赤井务武”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
何况,其实他不认为那个威利斯真能跑得掉。在趁乱潜入研究所之前,他已经用手机将发现的情报都发送给了朱蒂。他相信等到真的FBI来了,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赤井秀一眼中闪过冰冷的锋芒,扫了一眼沉默地靠坐在墙边,一语不发的那位人质先生。“赤井务武”告诉他,这个人的代号是皮斯克。那么自然,皮斯克先生暂时是得不到松绑的待遇了。
他转身走向正在餐桌前来来回回,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赤井务武”,问道:
“为什么要放走他?”
“他救了我。”“赤井务武”背对着他说,“很多年前如果不是他,我已经被销毁了。”
“销毁?”赤井秀一眉头蹙起,沉声问:“什么意思?”
“实验失败,他们觉得我没价值了。”
赤井秀一目光一冷,“他们拿你做实验?是那个组织?”
“赤井务武”半转过身,看着他回答:“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赤井秀一追问,“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叫我雷德斯通,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的真名。我对自己的名字,身份和过去都没有记忆。更确切地说,我不记得十年前的任何事。”
“但你记得我。”赤井秀一盯着他的眼睛。其实在面对面的一刹那,他就已经确定了,这是他的父亲——赤井务武。
“不。”赤井务武表情平淡,看着他的眼神却带着不自觉的温和,“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你应该认识我,是与我关系密切的人。在他要对你开枪时,我的身体反应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墙边既是人质又是组织成员的格兰特。
赤井务武也没有追问,就像他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
他在长桌前挑挑拣拣,拿了瓶度数最高的酒,和一把切割牛排的刀。
“你要做什么?”赤井秀一看着他在房间里找了个没有铺地毯的角落,在地板上坐下,不由问。
“威利斯先生可能不会放过我。”赤井务武淡定地解开衣服的纽扣,露出胸膛,用刀尖比划了一下位置,就像切牛排一样,似乎在找合适切割的肌理角度,“但我还不想死。”
他抬眼,语气平静地道:“尤其,你找到了我。”
这时的休息室门外,走廊尽头的通道口,又出现了一名一身黑衣的“FBI”。
不过他有着一头浓密的金发,在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它叫‘诺亚’,虽然不是人工智能,但已经具备了雏形,要完全破解它需要更多时间,我只能先把它隔离,切断它与外界联系……”
耳机里少年音自顾自解释着没人问它的问题,听得威士忌面无表情。
“……最后定位的指令信号在这一层,控制诺亚的人就在这里。可惜这里的监控被诺亚提前一步破坏了,还是我的算力不够,要是你能早一点把备份服务器弄好,我可以保证根本不会给它反应时间……”
“……”威士忌默不做声地调节了一下耳机的音量,他觉得耳朵有种使用过度的发烫。
“……纯白堡垒和地下实验室的防卫系统,源代码使用了同一套加密规则……只要解开其中一个,整个研究所对我来说就没有秘密了……”
“但你到现在还没解开,不是吗?”威士忌终于没忍住,希望它知道自曝其短的羞耻而停止输出。
“因为我同时在做三件事,你同时能跨过三条河吗?”少年音用没有情绪的语气反问。
“那真抱歉,可能你的手比较多,但我的腿只有两条。”威士忌语气恶劣地勾了下嘴角,看起来就像电视八点档里那种该死的迷人的坏小子。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人。
“人类当然只有两条腿,难道你有第三条吗?”四季正经地反问。
今年才出生的人工智能就算拿到了对方完全开放的许可,显然也还没学到某些有颜色的废料,可喜可贺。
“等一等,有点奇怪,纯白堡垒的底层代码为什么还藏着这么多冗余的加密层……小心!前面有FBI——”
是FBI失业人员……威士忌站在主管休息室的门口心想,小智障,我都看见了再提醒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