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新娘盯着镜子未转头,声音柔柔道:“我名兰时,此处是荣嘉县城李家,李家主人和我父亲是好友,我与李家大郎幼时订了娃娃亲。如今我家中遭了难,父母双亡,便带着嫁妆来投奔他家,今日便要完婚了。”
岳景明道:“可李家不是只有个名叫李漪的女儿吗?”
新娘转过头来,却露出了李漪母亲兰时的脸,只是那脸更年轻,明眸善睐,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但更让人惊诧的是她嫁衣下高高隆起的肚子,单看月份,恐生产在即。
年轻的兰时道:“公子想必记错了,李家只有李泗一个儿子呀。”
肖春和从岳景明背后冒出头来:“那你们这是奉子成婚?”
兰时面色一阵尴尬,咬着唇道:“这孩子……不是李家大郎的,但他答应我会待这孩子如亲子,否则我也不会带这么多嫁妆嫁他。”
“啊,原来如此。”肖春和道,“你想为孩子找个爹,李家贪图你的嫁妆,你们便一拍即合要成婚。”
兰时窘迫又尴尬地垂下头,眼泪一连串砸在了手背上:“公子说的是。”
“是什么是?男人说这种话你也信?”肖春和道,“分明是这李家图钱,保不准你要一尸两命,孩子和钱都会没了。”
“我也正是担心这个。”兰时闻言,掩面痛哭起来,将脸上精致的妆容都哭花了。
岳景明转头看向肖春和,肖春和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岳景明低声道:“少说两句。”
“你倒是怜香惜玉。”肖春和这会儿胆子大了起来,不再躲在他身后,“兰时姑娘,你这般人美心善,可否告诉我们如何能出去?”
兰时抬起头,泪眼婆娑道:“我也想出去,可是好多年了,我无论如何都出不去呀。”
她哀婉低泣,看得人于心不忍,肖春和上前搭住她的肩膀宽慰道:“好姑娘,你哭得人心都要化了——啊!”
肖春和突然往后蹦了一下,直直撞到了岳景明身上,岳景明按住他,看向兰时。
却见方才容貌清丽妆容精致的女子化开了半张脸,描了妆的半张脸皮耷拉在肩膀上,碎肉黏连着筋骨,她却一边哭一边将脸皮往脸上挂:“你们快走!他们要来了!”
岳景明皱眉:“他们是谁?”
“我相公。”兰时匆忙地将脸皮糊好,拿着眉笔描眉,却描出了半面哭半面笑的妆容,她语调怪异又轻快,“都是假的,都要死的,谁都逃不掉……真的假的,都要死的……”
婚房外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不好了!大郎投河了!”
“我的儿!”有一男一女在痛哭,“快救人!”
“大郎活过来了!”仆从说。
“成婚要紧!”有中年男子道。
“没脸没皮的娼妇!带着肚子里的杂种要进我李家大门,就算我儿愿意,我也丢不起这个人!”有妇人怒骂。
“家中生意还要她的嫁妆周转。”那中年男子劝。
“伤到腿了……你不是大郎!”有妇人在惊恐地喊叫。
“是妖怪!是河里的妖怪!”
尖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红纸糊严的窗户上映出攒动的人影,如同一出诡谲热闹的皮影戏,屋外人叫狗吠,有血不停地溅到窗户纸上,屋内的兰时哭着将脸皮一遍遍往脸上贴,描眉,画眼,一遍又一遍。她喃喃唱着:“没脸没皮新嫁娘,哭我年少双亲亡,此身如萍似草芥,负心万死也难偿……”
紧闭的窗户和门忽然被狂风吹开,血红的月亮升起来,纷纷扬扬的芦花化作纸钱飘散,一具具尸体被吊着脖子挂在了门窗外,如同一棵棵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岳景明和肖春和看向窗外的功夫,兰时竟踢倒了凳子,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被一根白绫吊在梁上绝了声息。
岳景明提剑便斩断了白绫,抓住她的腿将人放下来。
“别救了,这分明是鬼!”肖春和悚然道,“真正李家夫人的女儿都那么大了!”
岳景明没管他,伸手去探女子的鼻息,果然已气绝多时。
“苏兄……苏兄苏兄,这下我们是真完了。”肖春和盯着门口退后了两步。
岳景明抬头看去,只见那些吊在屋檐上的尸体全都化作了干尸,扯断绳子转动着脖颈,手脚并用地朝着屋里爬来。而此前院子里那些喜娘丫鬟和小孩,也全都双目无神,动作僵硬地朝着他们走来。
肖春和抓住他的胳膊躲到他身后:“苏兄,快些将你的看家本领使出来,否则我们两个就真要在此当一对亡命鸳鸯了!”
岳景明震开他的手,动作利落地拔出了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