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递来一块粗布,叹着气劝她擦擦身子,她没接,眼神空洞的望着舱外的河面。
记忆突然涌上来,想起父亲被血浸透的半截粉笔,想起母亲伏着身体紧紧抱在怀里的弟弟,想起墨砚最后低而沉的那句话,
“开枪。”
雪打在船篷上,沙沙,沙沙…
轻得像细语,又像有人躲在黑暗里,一声一声数着她残存的心跳。
船在刺骨的冰水里漂了整整一夜,船板结着薄冰,每晃一下都发出“咯吱”的脆响。
天色泛青时,雪终于停了。
河面冻得发僵,像被一把巨刀劈开的黑镜子,映着铅灰色的天。
两岸枯苇裹满白霜,风一吹就“沙沙”作响,细碎的声响凑在一起,竟像无数牙齿在暗处啃噬着冰面。
林清婉坐在船尾,后背抵着冰冷的船帮,怀里仍死死箍着那枚手榴弹。
指节早被冻得泛青发紫,指缝里还嵌着昨夜的泥雪,却半点没松劲。
衣襟上墨砚的血早已凝固,硬邦邦地结了层暗红的壳,像块沉重的甲胄贴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老赵把冻硬的船桨往船板上一放,蹲到她面前,递过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沿还沾着褐色的姜渣。
“喝一口,暖暖身子。”他的声音也冻得发颤。
林清婉抬手接过,姜汤的辛辣瞬间冲开喉咙,顺着食道一路烫进胃里,激得她眼眶猛地发热,可睫毛上的霜还没化,一滴泪也掉不下来。
“下游还有三十里,赶在天亮前能到接应的渡口。”
老赵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胸前的血痂,声音压得更低。
“过了河,后面的路…你得自己拿主意了。”
林清婉抬起头,望向河面尽头。
灰白的晨雾正从水面涌上来,浓得像一堵推不开的墙。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把船靠岸。”
老赵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靠岸?岸上说不定还有追兵!”
“我知道。”
她把搪瓷缸往船板上一放,声音没半点犹豫。
说着,她将手榴弹往怀里紧了紧,扶着船帮慢慢站起身。
船身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下,在平静的冰面上漾开细碎的波纹。
“我得回去。”
她望着岸边那片霜白的芦苇荡,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冬夜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蜷着身子,顺着臭水沟滑腻的壁沿一点点往上爬。
黑褐色的污水漫过脚踝,冰得骨头生疼,腥臭味混着腐烂的草叶气息往鼻腔里钻。
湿透的棉衣裹在身上像块冻硬的铅铁,每抬一次腿都像要扯断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