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他似乎对被拦路这种事已经见识过不止一回了。
龙州有些为难:“殿下,对方手里拿了一把菜刀。襜衣上还有血。看起来,像是个杀猪的。”
龙州话音落地,手持菜刀的杀猪匠便爆出一声凌厉的喝问:“我要见靖王!我要问,难道身为皇子凤孙,便能收受贿赂,颠倒黑白!谁敢拦我的路,我便将谁当做猪猡宰杀了!靖王!你也是一介武将,敢做却不敢当,只敢缩在马车里吗!”
对方眼见得越骂越难听,周遭街巷上虽然空寂,但也渐渐围堵了一些人来,登时观者如堵墙,寸步难行。
姬牧沉了眉峰,不悦地再度重复:“将人带过来。”
龙州只得去叫人,承诺可以带杀猪匠见殿下,但必须撤了她的菜刀。
杀猪的妇人不肯放任菜刀被拿去,谁敢近前,她的刀锋便指向谁。
摩擦愈演愈烈,顷刻间便几乎要兵刃相接,沈梨妆旁观着,心里也暗暗着急,这时,手背被一只幂篱轻轻敲了敲,垂眸微讶地看去,雪白的幂篱被送到了膝前。
姬牧喉结动了一下:“戴上。”
沈梨妆瞧着街上的百姓越围越多了,应下了,扯过幂篱纱幔戴上遮蔽了脸。
杀猪妇人不依不饶:“谁敢过来!行贿受贿,沆瀣一气,还有王法吗!”
姬牧的眉宇越攒越深。百姓之中也似渐渐非议,他按住了沈梨妆蠢蠢欲动的手,沉声道:“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沈梨妆也很诧异,对方上来便一口咬死靖王受贿,靖王收了谁的好处,帮谁办了什么事?不止她,百姓也是一头雾水。但平心而论,靖王的脾气算是好的,便是被无凭无据地指责谩骂,也没暴怒失态,将那妇人以闹事寻衅给羁上玉京府。
他下了车,持过龙州递来的手杖,往马前走了数步。
黯墨无光的凤眸,似净水里岑寂千年的黑曜石,视线没有落在任何实处。
在看清靖王的确是个瞎子之后,杀猪匠的脸色也惊讶地变了变。
“你是谁。”姬牧并不知晓对方身份,他平生所识女人不过寥寥,所得罪的更加没有几个。
杀猪匠高扬的菜刀,迟滞地往下沉了沉,杀意松懈了许多,“我名李昭,扬州人士,是今岁参加女学会试的考生。”
姬牧反问:“你言本王受贿可有实凭?”
李昭的刀往下又降了几分,怔愣望着姬牧,“我,我听说,你是座师。会试的考卷都要过你的眼。女学会试时住在我间壁的考生许棠棣,与我是同乡,也是同窗。我看过她的文章,字句不通,错词连篇,连《礼记》都没学全。按规矩,她本来连资格都不应有。”
“考试期间,你二人也常在一处?”
依照女学会试的规矩,考试一共三日,闭卷两轮,行卷一轮,只作简答。三日期内,应试考生必须宿于贡院。
但女子考生较男子不同,参考人数少,因此相比之下也能得到更好的安置条件,有些考生在夜里备考,沐浴更衣时,甚至能交头接耳几句。
李昭的菜刀又下了几分,这一次,近乎是彻底颤抖着垂落在了身旁,她的目光空了一下,很快又聚起了熊熊的火光:“没有。但是我以我的人头担保,许棠棣不可能考中!如果我诬蔑于她,我愿授以极刑!许家是皇商,她家在扬州颇具家资,我进贡院时便亲眼瞧见,她带了一枚拳头大小的玉,走时那块玉不在了。”
姬牧道:“打官司,你找错人了。”
李昭一愣,她杀猪的菜刀又高高地举了起来,惊得左右的百姓,骇怖地变了脸色纷纷后退。
李昭含着恨意扬声道:“所有的考卷都要过座师的眼睛,她的一甲,是你亲手落下的押印!”
“尚未放榜,你从何而知许氏的试卷会是一甲?”
“许家已经暗中弹冠相庆,这还要问么!”
在李昭眼底,靖王无非是收受了皇商许家的好处故意充楞。
但姬牧的神色,却更沉了。
如李昭所言属实,内里或的确有些不可告人的鬼蜮密谋。
姬牧持杖而立:“此事本王已知。本王既是座师,对学子检举不能不受,如有诉状,呈上来吧。”
李昭不知此事还要写诉状,愣了下,菜刀彻底地放在了染血的裙边,胳膊似是软得抬不起来了,唇瓣嗫嚅了下,说“没有”。
“回去写一封,还有,”姬牧道,“考卷过不了本王的眼睛。”
李昭愣住了,气息全梗在了胸口。
靖王姬牧,瞎眼不能视物,无法评卷,在他的眼皮底下耍手段沆瀣一气,他多半也是不知情的。
“好,我回去写。”
“今晚递来靖王府。李茂,送她回。”
安排了李昭的去向,姬牧深蹙了眉峰,神情不悦且不耐地折回马车,弃了盲杖,轻车熟路地越入了车门。
一卷流风窜得沈梨妆膝骨生凉,她呆望着姬牧,一时失了言语能力,可心里的喧嚣却如蜂鸣蝉叫遮天蔽日地袭来,令她亦忘了敬辞,“你是女学的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