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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建设时代二(第1页)

第583章建设时代((二)

漫天的鹅毛大雪簌簌而下,北京城的房顶、大地和树冠上都被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极目望去远近大大小小的烟囱滚滚白烟接天连地,让这如万物俱籁般的世界动了起来。

而从空中俯看整个中南海,除了不时有一队扛着步枪,排着整齐队列的卫兵在大雪中踏行外,同样犹如一幅静止的雪城图,古朴而又宁静。

与室外的寒冷相比,此刻的西花厅里却是城中人家—样温暖如春,以至于总理和前来汇报的供销社主任杜逢民都只穿了冬季常服,外套却是挂在了一旁。

两人相邻而座,总理的手上正握着一份文件,只听杜逢民汇报道:“1969年全年,供销社批发总公司总体销售业绩比上一年度下降了17。81%,部分地区的个别供销社出现了销售困难的情况,还有就是一些国有工厂不按双方此前约定的合同办事,推迟交货或少交货。”

“特别是春节期间,地方所属的供销社和国有商店的销售,也比往年出现了较为明显的下降趋势,我们担心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今年可能还会出现进一步恶化,到时供销批发公司的业务可能将出现难以为继的情况。”

总理翻了翻文件,思索着问道:“这种情况是怎么出现的?”杜逢民回道:“主要是前年开始,允许国有企业向私营个体商人开放批发导致的。以前那些商人只能从供销批发公司进货,现在他们可以直接向国有工厂下订单,他们进来货后大肆向市场投放,不仅冲击了供销社的业务,还对市场造成了冲击。”

“根据北京、上海、沈阳、哈尔滨、南京、武汉、广州几个重点城市的供销批发总公司统计,含布料、毛线、铁锹、锄头、成衣、门锁、钮扣、缝衣针、毛衣针等再内计136种基础商品价格出现了下跌,这又使得供销社的利润减少,对我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总理目光微微一动,他立即就听明白了怎么回事,但还是问道:“是不是个体商的售卖价格比你们便宜。”

“是的。”

总理又问道:“我记得当时的政策规定,个体商在国有工厂的批发价要比你们高5%到10%甚至更多些,你们应当是有价格优势的,为什么他们卖的还会比你们便宜呢。”

杜逢民面有尴尬的回道:“总理,不一样啊,虽然个体商的批发价比供销社贵,但是销售价比供销社便宜啊,就以缝衣针为例,一包25根,工厂给借销社的出货价为二分五,全国统一零售价为八分,批发价为六分,这一价格是国家恒定的。”

“而现在个体商的一包批发价为三分,但是那些个体商卖的价格低,他们私下一包对外批发只卖五分钱,价格直接比我们便宜了一分,如果我们同样做,那么利润就没办法保证,因此根本没办法与他们比价格。”

“还有一些奸商更过分,他们将一包25根拆成20根,卖四分钱,这么一拆都不用加价,就赚了一分六厘的差价,还买一包送—根,老百姓觉得划算就去买他们的,不买供销社的,导致供销社的缝衣针都卖不出去。”

“—些个体商甚至直接搞起了批发,他们几个或一群个体商集合起来,凑成一个大订单然后向国有工厂订购,再进行分销,这又抢起了供销社的批发生意,过去从供销公司批发的一些私人商店、小摊小板也不从我们手上买了,导致现在供销社的一些生意都做不出去。”

总理微微点头:“零售比供销社便宜,批发也比供销社便宜,你们的生意做不出去也正常,这个事情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杜逢民身形一动,立即向总理说道:“总理,这是投机倒把啊,严重的干扰了社会工商业品正常价格秩序,这种行为应当进行打击,击如果再这么搞下去,别说供销社了就是中央和地方的国营商店也干不下去了啊。”

‘投机倒把’这—称谓早在49年或更早前就有了,但是正式确定为罪名,还是49年之时,当时的华北人民政府规定,囤积居奇为投机,玩弄价格为倒把;50年中央贸易部也做出了规定,‘买空卖空、投机倒把企图暴利者’为投机商业。

随着时间的推移,投机倒把逐渐政治化,已不是简单的犯罪,而是政治罪行,因此以前个体商的批发,完全来自行供销社批发公司,国家在全国每座城市都设有供销批发总公司。

中央总供销总公司由供销社合作社总社统一管理,省设省级总公司,然后是地级和县级设批发公司,如此一来形成了中央、省地县四级管理,垄断了全国的商品批发,这可不是小生意,是一块大大的肥肉,滋滋冒油的那种。

然而自从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国有工厂正式开放五大行业民用产品个体订单以后,市场就悄悄出现了变化,但一九六八年的变化还不明显,毕竟一个新政策出来,到它被全社会接受这中间还需要一段时间。

但是从一九六九年开始,随着个体商人摸清楚了中间的门路后,情况就变得截然不同了,在他们看来,哪怕国有工厂的订购价比供销社贵,但他们依旧划得来,而且利润空间非常大。

还是以一包缝衣针举例,同样25根,个体商过去的总利润就恒定在两分钱,有些为了促销会卖得更低,甚至只有一分钱,但现在不同了,三分钱从工厂订购来,从三分到八分,这中间有五分钱的利润,换成任何一个数学计算水平正常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个体商会计算,老百姓同样会计算,你国营商店或供销社一包针卖八分,人家个体户私下批发卖六分或者五分,单售明面上也是八分,但是买一包人家送五根,你让老百姓怎么选?

那么问题来了,国有商店或者供销社降价行不行?答案是不行,因为价格是国家指定的。1957年社会主义改造全面完成后,国家的商品价格是统一的,统一的批发价,统一的销售价。(各地区不同价格略有不同,但每个地区统一)在这种情况下,个体商的价格也不能随便卖,一包针国有商店价格八分,你就得卖八分,卖七分那就是犯法,但商人有商人的办法,他们为了与国有商店、供销社抢生意,我一包卖八分,但是一包赠送别人几根,这不犯法吧。

此前对于这种漏洞,供销社当然知道,不过影响不大,毕竟商人卖得再多,他们的批发货源始终在自己手中,就算自己零售少了,但是批发就找补了回来,且销售量比此前更多,不仅没啥损失反而赚得更多了,所以当然就默认了这种行为。

不过现在不同了,国有工厂开放订单后以后,个体商可以直接向工厂订购,这一下子要了供销社的老命,无论是地方供销社还是国营商店此前都是靠垄断被动销售,但人家个体商不仅主动销售,价格还便宜。

杜逢民主任是苦水一顿倒,都怪那些无恶不作的奸商的啊,是他们哄降物价,导致商品市场价格体系被破坏,供销社和地方国营商店搞得是生意都做不出去了,对于这种投机倒把、公然抢国家利润的恶劣行径,必须要坚决彻底的予以打击。

只是他的话说了半天,总理却是并没有予以支持,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如果放在以前这恐怕确实是一个恶劣的行径,甚至要上升到国家高度进行政治打击,但是自从他认真的看完市场机制的相关经济学书藉,又与张培刚、方叶等人讨论过相关问题后,认知已经完全不同了。

问题不在于个体商人身上,只要他们不是囤货居奇、哄抬物价,那么在市场价格竞争机制下,这种情况就必然会出现,新中国刚解放那会儿,商人是哄抬物价,现在人家是哄降物价,那么问题来了,物价降低了是好是坏?

很显然,从经济的角度来说,物价在正常的价格范围内波动是正常的市场经济行为,缝衣针出厂价一包三分,个体商无论是私下非公开的五分或六分批发,虽然就法令条例上面来说确实是违令违例了,但这同样不是个体商的问题,而是过去的相关法令条例存在问题。

同时,这也在说明,过去全国国有化下的价格机制是不正常的,这个话早在两年前,方叶就向总理说过,计划经济体制下的价格,要么高估要么低估。

就以缝衣针来说,它的市场价格就是高估了,两分五的出厂价,全国统一销售价却是八分,其价格高于出厂价两倍有余,这个价格根本不合理,这世界上哪有200%利润率的?纯纯就不符合经济逻辑嘛。

从另一个方面说,作为—种时下的民用必须品,老百姓家里缝缝补补,针头线脑根本少不了,而在必须品上加以不合理的价格,那么这样的价格就是对老百姓的变向剥削。

这样的商品还不少,比如小号搪瓷茶缸一元一个,相当于四斤多大米,是中等农民家庭,年总收入的一到二百分之一,是一个农村劳力月开支的二到三分之一,能买二尺四寸布,够给小奶娃缝套夏衣了。

因此,以当前人民币在国内实际价值,缝衣针一包正常零售价应当在三到五分,小号搪瓷茶缸不应高于五毛,水瓶不应高于五元,普通热水瓶二到三元是合理价,但现在仍旧再卖七八元((比此前降低了二三元),相当于六十多斤大米,仍旧离谱。

比如,农村家庭富裕之家孩子结婚时陪嫁两个热水瓶,还得在上面绑上大红花,摆在显眼的地方,这不是来搞笑的,要知道印花的铁制热水瓶,一只十几元,高级的得到二十多,妥妥的高级工业品,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至于三转—响,那是城里富裕人家才配置得起的。

只不过相比起以前,现在无论农村还是城里,这种富裕的家庭越来越了,所以市场上的零售商品和普通工业品销量比以前要好,但这不表示价格体系是合理的,相反的十分不合理。

过去两年来,国家要做的调整,就是逐步打破这种非正常的价格体系,但是直接从源头的生产物料下手显然又不合适,主要是损失太大,那么就只能引入销售市场价格竞争机制,这—做法的主要好处在于,在生产端价格相对不变的情况下,促使销售市场价格变化。

而向个体商开放国家工厂订单就是最直接的举措,将原本处于国家全面垄断的销售推向市场,由他们间进行相互竞争,这一竞争有得利方是国有工厂和老百姓,次利方是个体商,而很明显国有商店和供销社如果没有好的应对措施,那么必然会在这轮竞争中损失惨重。

除此之外,—九六九年开始,国有企业也开始要面临民营企业的竞争了,不过这个过程没有供销社来的这么迅速,毕竟现下民营企业才刚刚开始发端,生产资料完全控制在国家手中,民营企业想要对国有企业构成挑战还不现实。

一九六九年,全国新增民营企业(不含庆州地区),共655家,全国平均三到四个县才一家,这些民营企业多数都是此前公私合营时的股东,他们手中有国家分红利息的钱,还有一部分来自于个体商爆发户,这些人完成了首轮原始积累,拥有创办企业的资金。

谁得利谁支持,谁失利谁反对,这是一个朴素的道理,总理自然也知道,但是国家政策的根本目的并不是计较国有经营单位一时的得失,这个政策的背后更宏观的目的,是为了向全民进行一轮利益分配。

过去这个分配得利的利益主体是国家和工人阶级,城市普通居民、手工商业者、农民被完全排除在外,甚至农民是所有阶级中,被单方面收割的一方,粮食价格低、义务劳动多、工商业品消费还要被收割一轮,对于全国农民来说,其景象可谓惨绝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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