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恢复高考,是沉寂了十余年的教育界迎来的第一道曙光,也是无数寒门学子逆天改命的唯一出路。
对于金有根而言,这场考试不止是一场升学角逐,更是他赌上全部青春、翻身改命的豪赌。
笔试、面试、体检,层层关卡,步步惊心。这一年的高考格外特殊,中断十一年的考试重新重启,规则仓促、流程紧凑,千千万万积压多年的知青、应届生扎堆赶考,名额稀少、竞争惨烈,每一道关口都能刷掉大半人。
一路磕磕绊绊闯过所有流程,所有喧嚣骤然落幕。在一纸录取通知书尘埃落定前,周遭的日子,突兀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份沉寂,静得让人心里慌。
早春二月的风,还带着深冬残留的寒意,将时间都冻得凝滞。不再有挑灯夜读的紧迫,不再有刷题背书的焦灼,日子像结冰的河面,迟迟不肯向前流动半分。院角的腊梅迟迟未落,浓郁的花香腻人肺腑,连停在花瓣上的蜂蝶都懒怠扇动翅膀,仿佛整片天地的光阴,都被困在了这等待的间隙里。
大紧张过后的大清闲,旁人看来是解脱、是休憩,落在金有根身上,却只剩彻头彻尾的不自在与心慌。
过去大半年,他活得像上紧了条的钟,日夜不停、分毫不敢松懈。为了吃透知识点,熬过无数个通宵,双眼常年布满红血丝,眨眼都带着酸涩刺痛;为了熟记单词、推演公式,日夜苦思冥想,脑袋时时刻刻嗡嗡作响,就连扒饭、走路的间隙,脑子里盘旋的都是考题与知识点。
这场迟来的高考,榨干了他十几年积攒的所有精力。
就像山里负重前行的老农,拼尽全力推着满载柴火的板车,咬紧牙关、憋足蛮力,硬生生闯过陡坡险路,好不容易将车子推上崖顶,骤然松劲的那一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只剩四肢软、身心俱疲。
交卷离场的那一刻,紧绷了十几年的弦彻底断裂。
所有的焦虑、紧绷、拼尽全力,尽数散去。那些日夜盘踞在脑海的题海、公式、考点,如同褪去风浪的海面,终于归于平静,只剩云淡风轻。
可松弛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空落。
金有根彻底闲了下来,闲得皮肉酥,神经软得没了筋骨。每日天刚蒙蒙亮,他就站在村口,望着东边山峦爬起的朝阳,看着霜气氤氲的晨光洒满田野;待到日暮西山,又静立村口,目送通红如铁锅的落日沉落天际。
他看过清晨草尖晶莹剔透、映得出人影的露珠,看过春日细雨淅沥、水雾漫田的朦胧,也看过阴雨天里,农人披着破旧蓑衣、赶着老黄牛,踩着泥泞田埂匆匆归家,身后溅起串串泥点的烟火日常。
乡间岁月恬淡闲适,温柔包裹着他,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忐忑,却趁机填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槛上,呆呆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板粗糙的木纹。
自他懂事起,读书、干活、谋生、求索,日子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清闲。十几年夙兴夜寐、步步争抢,从未敢有半分懈怠,如今骤然无事可做,反倒满心茫然,手足无措。
可他别无选择。
该熬的夜熬完了,该刷的题刷尽了,该闯的关闯过了。笔落卷合,所有努力已然定格,剩下的结局,全然不由自己掌控。
年的高考太过特殊,十一年积压的考生同台竞技,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五,百里挑一的淘汰率,让每一个考生都不敢有半分笃定。没有成绩查询渠道,没有提前公示排名,所有人只能困在原地,日复一日煎熬,静静等候那封跨越山海、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牛皮纸通知书。
人生行路,总有停歇的节点,如同登高攀梯,走一段路便要驻足喘息,回望来路。可金有根的这一次停歇,没有释然,只剩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人越是闲,心越是乱。
他刻意收敛心神、闭门静坐,可关于高考录取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的春风,悄无声息传遍了分水镇的大街小巷、公社村落。
这年头,高考是全镇最大的新鲜事、要紧事。恢复高考是举国盛事,是普通人唯一的出路,十里八乡的乡亲,无人不关注、无人不议论。
村口大树下唠嗑的大爷大妈、公社里一起共事的熟人、田间劳作的村民,见面开口必谈高考,谈及金有根,更是众说纷纭。
“听说了吗?金家那小子十有八九考上大学了!”
“我听公社的人说的,内部消息,稳得很!就是具体哪个大学还没定,再等等就出结果了!”
流言越传越广,越说越真,到最后,几乎全镇人都默认金有根已然金榜题名。
可旁人的吹捧热议,落在金有根耳中,不是荣光,是刺骨的恐慌。
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会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心底的石头愈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可市井流言,最是能以讹传讹、颠倒虚实。百姓最爱凑热闹,零碎的讯息被反复加工、层层夸大,半真半假的传言,能被说得板上钉钉,无中生有的事,也能传得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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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怕的,就是这场盛大的乌龙。
旁人只是随口闲谈、看热闹,可他赌上的是全部人生。若是最后名落孙山,这些今日的吹捧,明日就会变成最刺耳的嘲讽。
全村全镇的期待、家人默默的期盼、旁人异样的目光、落差巨大的流言蜚语,足以将他彻底淹没,让他从此抬不起头。
焦虑日夜缠绕着他,缠得他喘不过气。
连续好几夜,金有根夜夜无眠,好不容易浅睡入梦,皆是噩梦缠身。梦里,自己的考卷错题百出、大片空白,分数惨淡;梦里,乡亲们对着他指指点点、冷眼嘲笑;梦里,父母眼底的期盼尽数落空,只剩浓浓的失望与落寞。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怦怦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这般煎熬的日子持续数日,金有根彻底扛不住了。他不能再坐以待毙、胡思乱想,必须去探句准话,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也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打定主意,直奔公社,去找分管文教的姚副书记。
初春的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金有根一路快步疾走,棉袄领口被风吹得敞开,可他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忐忑。
站在公社办公室门口,他迟迟不敢推门,反复攥紧、松开衣角,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平日里口齿利落、处事沉稳的他,此刻竟紧张得喉头干涩、舌头打结。
犹豫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入办公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吞吞吐吐憋出一句藏在心底无数天的话:“姚书记,我……我这次高考,能考上吗?”
他和姚副书记素来相熟。往日里,公社有杂活、重活、急活,金有根随叫随到、任劳任怨,跑前跑后从不推诿,踏实肯干、聪慧靠谱,公社上下的领导都格外待见他,姚副书记更是对他多有照拂,向来坦诚相待、从不敷衍。
姚副书记抬眼看向满脸紧绷、眼底满是焦虑的少年,放下手中的搪瓷茶缸,缸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他起身笑着抬手,重重拍了拍金有根的肩膀,语气笃定、字字铿锵,没有半分含糊:“连你都考不上,这一届还有谁能考上?放宽心,踏踏实实等着好消息就行!”
短短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像一颗分量十足的定心丸,狠狠砸进金有根慌乱的心底。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骤然松动大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此时已是年二月,寒冬退场,大地悄然回春。
向阳的墙根下,积雪早已消融,露出湿润黑的泥土,隐隐有嫩芽破土的迹象。可料峭春风依旧刺骨,时不时呼啸而过,刮得人脸颊生疼。万物尚未彻底苏醒,田野光秃秃一片,生产队还未开启春耕,家家户户都处在冬闲的清闲状态。